布列松与坂本龙一

一篇读书 / 观影笔记：布列松对坂本龙一有多重要、《阅读不息》为何以他开篇、布列松的作品如何入门，以及后世有哪些名作向他致敬。

整理日期：2026-10-18

目录

• 0. 术语与背景
• 1. 布列松对坂本龙一重要吗？为什么在《阅读不息》排第一？
• 2. 布列松的作品值得看吗？——一份入门指南
• 3. 后来有哪些著名电影向布列松的作品致敬？
• 4. 一页速查 / 结论清单

0. 术语与背景

• 《阅读不息》：中文简体版书名（湖南文艺出版社，2024，译者白荷）。日文原书名为 『坂本図書』（2023，一般社団法人坂本図書 / バリューブックス・パブリッシング）。
• 内容：坂本龙一 2018—2022 年在日本《婦人画報》上的连载专栏「坂本図書」全 36 回，外加 2023 年 3 月 8 日他与编辑铃木正文的对谈「2023 年的坂本図書」。
• 每篇以「一本他钟爱的书」为入口，写的是人物评（人 + 书），篇末配有其子 Neo Sora 的摄影作品。
• 背景：坂本曾说自己有个梦想是做旧书店老板；2017 年起按自己的阅读品味秘密筹建私人图书馆「坂本图书」。

1. 布列松对坂本龙一重要吗？为什么在《阅读不息》排第一？

1.1 结论

重要，而且可以说处在坂本艺术观的「原点」位置。 至于「排第一」，一半是编排上的事实原因，一半是很深的艺术理由。

1.2 「第一」首先是一个事实

• 《阅读不息》基本上就是按连载顺序结集。
• 连载的第 1 回（2018 年 5 月号）正是「罗伯特·布列松」（第 2 回夏目漱石、第 3 回德里达……）。
• 负责采访执笔的 伊藤総研 在回顾中明确说：从人选到内容，「全部都是坂本先生自己决定的」；第一次采访是 2018 年 2 月在纽约他的工作室进行的。
• 该篇标题即：《成为作曲范本的布列松的笔记》。

所以「布列松排第一」，首先是坂本自己选来为整个「阅读人生 / 私人图书馆」计划开场的那一位。而用谁开场，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1.3 他为什么重要（五条依据）

1. 是他创作观的「范本 / 教科书」。
   他自陈布列松那本《电影书写札记》（日语『シネマトグラフ覚書』，松浦寿輝译）「里面有很多好话，我大概翻了二十年」。

2. 是他做《async》（2017）时的关键参照。
   他在该篇写：开始做《async》时，重新看了布列松，「被那种静态的、still 的影像吸引」。布列松极力排除 19 世纪式的、戏剧性的表现手段，试图从零开始造影像；而他在《async》里想做的，正是丢掉既有的音乐形式与手法，从「一个音」开始去构造时间。「在影像上最接近这种做法的，就是布列松」。

3. 他口中的「bible」就是布列松的书。
   2018 年 Hyperallergic 访谈里，被问是否读过布列松的 Notes on the Cinematograph，他答：

   「读过。那是我的圣经。 还有塔可夫斯基的《雕刻时光》。」

   即在他心里，布列松与塔可夫斯基并列，是他最看重的两位「作者」。

4. 「cinema 与 cinematograph 之分」＝「旧音乐与新音乐之分」。
   布列松拒绝「电影（cinema）」一词，称自己的作品为「cinematograph（电影书写）」。坂本把这一区分挪用到音乐：

   • 影像 ≠ 电影，就像声音 ≠ 音乐；
   • 做《async》时他提出 「SN/M 比 50%」（Sound/Noise 对 Music 的配比）——只听声音也行，但我想听到音乐；
   • 布列松的「静止」不是无视时间的先锋实验，而是想把表达送到人的更深处——正合坂本「想做一种不依附西方旧形式的新音乐」的野心。

5. 也是他思想线索的入口。
   第一篇里，他从《圣女贞德的审判》谈到「立法的权力与执法的权力其实都是暴力」，并牵到卡夫卡的《审判》、本雅明的《暴力批判论》乃至德里达——恰好也预示了全书后面会出现德里达。

1.4 为什么值得「放第一篇」

与其说是「排名第一」，不如说是一种开卷宣言：

• 时间上：与坂本最看重的作品《async》直接咬合（2017 做专辑、2018 开专栏），布列松正是他创作方法的「范本」。
• 理念上：布列松「排除戏剧性、从零创造、以声音与影像的纯粹关系说话」的姿态，几乎是坂本晚年艺术信条的镜像——拒绝旧形式的装饰，用留白、静默与最少的元素逼近本质。
• 私心上：他对布列松经历过一个「年轻时不喜欢 → 后来奉为圣经」的转折，这种「重看 / 重读」的经验，正贴合「阅读不息」关于记忆与再发现的主题。

1.5 第一篇里的一些细节（值得记住）

• 坂本最早看《巴特萨》是 80 年代初，理由很偶然：主演 Anne Wiazemsky 演过戈达尔的《中国姑娘》。当时印象是「难懂、安静，悲观讽刺太强」——「老实说，讨厌」。
• 最让他震撼的是 《圣女贞德的审判》：不是讲她英勇作战，而是讲之后的宗教裁判。
• 私心偏爱 《穆谢特》；认为 《死囚越狱》 是布列松唯一「有救赎」的一部，并说它「也是一部关于声音的电影——在监狱这个封闭世界里，唯一能依靠的是声音」。
• 觉得 《可能是魔鬼》（70 年代初，主题是环境破坏 / 人类整体的无救赎）对他的危机感冲击很大。
• 他也承认布列松「人类观阴暗、没有救赎」，「太苦，很多年都不看」，直到做《async》才重新看进去。

2. 布列松的作品值得看吗？——一份入门指南

2.1 结论

值得，但如果对「沉重」比较敏感，不建议直接从电影入手。

布列松的「重」不是血腥、虐心、煽情那种，而是更内向、更「没有出口」的重：极简、冷静、几乎不给情绪释放。连坂本都兜了二十年才爱上，所以完全不必勉强。

2.2 比电影更温和的入口：先读《电影书写札记》

• 《电影书写札记》（Notes sur le cinématographe）——就是坂本说「我的圣经」的那本。
• 格言体、极短句，可以随手翻两页合上，不会像看电影那样被一次性压住。
• 内容是布列松四十年拍片攒下的「戒律」：删掉多余的东西、不信任戏剧性的表演、追求精确与真实、把声音和画面本身当成语言。
• 对从事创作、手工艺或表演的人，这些原则往往有直接启发：节制、留白、不用「演」、重复到精准、以最少的动作表达。
• 甚至可以只读这本书、一部电影都不看，就接上了坂本那条线。

2.3 若从电影入手：按「轻重」排序

布列松的片子都很短（约 65–100 分钟），时间成本低。第一部的选择很关键。

一个需要提前打好的心理预期：布列松几乎不用配乐（用的都是现场声、环境声）。所以想在他的片子里找《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那种旋律性的抚慰，会落空——这是两码事。

2.4 三条实际建议

1. 先别急着下判断。 去视频网站各看 3–5 分钟《死囚越狱》的片段、《扒手》的手部段落，凭生理反应决定要不要继续。这是最便宜、最无负担的测试。
2. 先读那本《电影书写札记》，当工具书翻；它比电影温和得多。
3. 自问一个问题：「能不能接受没有配乐、没有情感提示、没有释放的结尾？」 能接受，布列松越看越好看；如果这段时间本来就累，那就诚实地放一放。

喜欢一个创作者，并不意味着必须喜欢他喜欢的一切。

3. 后来有哪些著名电影向布列松的作品致敬？

布列松的影响在影史上属「祖师爷」级别。后世的致意大致分两类：明确的致敬 / 引用，和气质上的精神继承人。

3.1 明确向他某部作品致敬的

3.2 气质上的「精神继承人」（未明说致敬，但一看就是布列松的子孙）

• 斯科塞斯 / 施拉德：《出租车司机》(1976)——日记旁白、「上帝遗弃的孤独者」，血脉来自布列松。
• 梅尔维尔：《独行杀手》(1967)——极简杀手、几乎无表情，公认是布列松式「静」的延伸。
• 基阿鲁斯达米：《樱桃的滋味》(1997)——他公开说布列松的《电影书写札记》对自己极其重要。
• 贝拉·塔尔：《撒旦探戈》《鲸鱼马戏团》《都灵之马》——长镜、无救赎、黑白，布列松＋塔尔科夫斯基的合体。
• 帕夫利科夫斯基：《修女艾达》(2013，奥斯卡最佳外语片)——静止构图、留白，导演直接以布列松为师。
• 兰斯莫斯（《狗牙》《圣鹿之死》）——自陈布列松是最爱的导演之一，把《扒手》称作「我看过最动人的电影」。
• 斯科塞斯：《沉默》(2016)——也有明显的布列松式克制。
• （更外围的）雷弗恩：《亡命驾驶》(2011)——把布列松的「少话、精确、静」搬进了类型片。

3.3 若对「沉重」比较敏感，可以这样挑片

• 偏「冷峻类型片」、压力可控，适合入门：
  《敦刻尔克》、《独行杀手》、《美国舞男》、《亡命驾驶》。
  它们把布列松的「安静、少话、精确」翻译成了悬疑 / 惊悚的张力，看完不会像布列松本人那样胸口发闷。
• 反而很沉、慎入：
  《驴叫》、《罗塞塔》、《第一归正会》、《都灵之马》——它们更「布列松本尊」，也更抑郁、更没有出口。
• 最省事的起手式：先从 《敦刻尔克》 或 《独行杀手》 入手。口碑极高、类型友好，而且能立刻明白坂本为什么说那种「静止的表达」是一种手本。

4. 一页速查 / 结论清单

• 布列松对坂本重要吗？ 非常重要，可视为他艺术观的「原点」；布列松的《电影书写札记》= 他的「圣经」（与塔可夫斯基《雕刻时光》并列）。
• 为什么《阅读不息》第一篇是他？ 因为那就是连载的第 1 回（2018 年 5 月号，坂本自选）；且布列松「排除戏剧性、从零创造」的姿态 = 坂本做《async》时的创作范本。
• 布列松的作品值得看吗？ 值得，但若对沉重内容敏感，先读书、别先看电影；若试电影，从 《死囚越狱》（有出口）或 《梦想者四夜》（最抒情）开始；避开《巴特萨》《穆谢特》《钱》《可能是魔鬼》。
• 后来的著名致敬片？
  • 直接致敬：《驴叫》(←《巴特萨》)、《第一归正会》(←《乡村牧师日记》)、《罗塞塔》(←《穆谢特》)、《第三代》(←《可能是魔鬼》)、《敦刻尔克》(←《死囚越狱》＋《扒手》)、《美国舞男》(←《扒手》)、《冬日之光》(←《乡村牧师日记》)。
  • 精神继承人：出租车司机、独行杀手、樱桃的滋味、贝拉·塔尔、修女艾达、兰斯莫斯、沉默、亡命驾驶。
  • 若怕沉重，优先《敦刻尔克》《独行杀手》《美国舞男》《亡命驾驶》。

主要资料来源

• 《阅读不息》/『坂本図書』目录与内容简介（湖南文艺出版社 / 一般社団法人坂本図書）
• 《婦人画報》连载「坂本図書」第 1 回「ロベール・ブレッソン」（2018 年 5 月号，取材・文＝伊藤総研）及连载再录页
• Hyperallergic 对坂本龙一的访谈（2018，Craig Hubert）
• 罗伯特·布列松《电影书写札记》（Notes sur le cinématographe）及其中文 / 日文版资料
• 维基百科等关于布列松及其影响者的条目

说明：本文为读书 / 观影笔记，个别措辞为概括；引用请以原始出处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