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漱石与坂本龙一

本文性质:这是一组讨论的整理稿。主线是「夏目漱石对坂本龙一重要吗?他是谁?作品重不重?该怎么读?」,并由此延伸出能乐、巴赫、笛卡尔式世界观、漱石与鲁迅的关系等几条支线。

整理日期:2026-10-18

说明:本文为读书 / 观影笔记,个别措辞为概括;引用请以原始出处为准。


目录


0. 背景:《阅读不息》=『坂本図書』

  • 中文版《阅读不息》(湖南文艺出版社,2024 年 11 月,译者白荷;出品方博集天卷);日文原书为 『坂本図書』(2023)。

  • 内容:坂本龙一 2018—2022 年在日本《妇女画报》连载的专栏「坂本图书」全 36 回,外加 2023 年 3 月 8 日他与编辑铃木正文的对谈「2023 年的坂本图书」。

  • 形式:每篇以「一位人物 + 一本他钟爱的书」为入口,写的是人物评(人 + 书),篇末配有其子 Neo Sora 的摄影。

  • 顺序:第 1 回是罗伯特·布列松(2018 年 5 月号),第 2 回就是夏目漱石(2018 年 6 月号),第 3 回是德里达。负责采访执笔的伊藤総研曾明确说:从人选到内容,「全部都是坂本先生自己决定的」。

  • 36 位人物全目(据中文版):

    布列松、夏目漱石、德里达、小津安二郎、黑泽明、大岛渚、八大山人、李禹焕、九鬼周造、费诺罗萨、福冈伸一、武满彻、涅夫斯基、工藤进、塔可夫斯基、桥元淳一郎、奥野健男、侯孝贤、杨德昌、中上健次、约翰·凯奇、上田正昭、卡洛·罗韦利、斋藤幸平、安富步、村上龙、今西锦司、米切尔·恩德、石川淳、乌苏比·萨科、藤原辰史、詹姆斯·斯科特、冈田晓生、丹尼尔·奎因、安彦良和、大仓源次郎。


1. 漱石对坂本龙一有多重要?

一句话:他一生中买过「全集」的作家,只有两位——太宰治和夏目漱石。 结论是:非常重要,甚至可以说处在坂本艺术观与时间观的「原点」位置。

1.1 全集级的阅读

他在讲漱石那一篇里说:大学时靠打工攒钱,在旧书店买下漱石全集,一本本读过去。「一生中买过全集的作家,只有太宰治和漱石两人。」 也就是说,他读漱石不是「选读名作」,而是把漱石当作一个整体来读。

1.2 《草枕》→ 音乐:专辑《out of noise》里的《雲雀》

2009 年的专辑《out of noise》收录了一首《雲雀》(hibari),坂本自陈,灵感来自夏目漱石《草枕》开头——走在山路上,听见云雀的声音。

他还提到:他敬重的格伦·古尔德也极爱《草枕》。

1.3 《梦十夜》→ 想「原样」做成歌剧

他最喜欢《梦十夜》的第一夜:恋人病死,化作一株白百合,一百年过去。他说想把这个梦照原样做成一部歌剧——因为在他眼里:

  • 「死变成植物=轮回=生态」;
  • 梦中「一瞬=一百年、一百年=一瞬」的非线性时间,「与音乐有着极深的关系」。

1.4 当作「思想」来读

他说 70 年代受江藤淳、柄谷行人等人的漱石论影响,自己读漱石不是当小说,而是当一种思想来读(背后还有吉本隆明)。晚年他想「像面对山水画那样」重新面对漱石的作品,就像他近十年开始面对能乐一样。

1.5 与布列松、能乐是同一条线

  • 布列松 → 给了他影像 / 创作方法上的范本(静止、排除戏剧性、从零创造);
  • 夏目漱石 → 给了他时间观与文学 / 思想上的范本(梦、非线性时间、轮回、反机械论);
  • 能乐 → 给了他**「间」与静默**上的范本。

在晚年的坂本那里,三者几乎是同一件事:用留白、静默与非线性的时间,逼近世界本来的样子。


2. 夏目漱石是谁

一句话:他是日本的「国民大作家」,本名夏目金之助(1867—1916),肖像曾在千元日钞上印了二十年。但他本人一辈子过得并不舒坦,而他正是把这种「不舒坦」写成了日本现代文学的地基。

生平要点:

  • 1867 年生于江户(今东京),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出生不久被送去别家寄养,九岁左右又被接回——这种「一开始就不被需要」的感觉,成了他终生的底色。
  • 大学读英文科,1900—1902 年公派留学伦敦。那两年他极度孤独、近乎抑郁,几乎一个人闷在屋里读遍英国文学。
  • 回国后先在大学教英文;1905 年以《我是猫》突然走红,1907 年辞去教职、进报社当专职作家——在日本,他几乎是「职业小说家」这个身份的开创者之一。
  • 1910 年大病一场(修善寺大患),几乎死掉;1911 年又发生「大逆事件」。这两件事让他后期越来越沉、越来越向内。
  • 1916 年因胃溃疡去世,年仅 49 岁,最后一部小说《明暗》没写完。

他反复写的母题:

  • 近代的自我与孤独:人第一次意识到「我是一个独立的人」,随之而来的却是谁也靠不上的孤立;
  • 利己与罪:人为了自己的欲望伤了别人,然后被悔恨吞掉一辈子(《心》《从那以后》全是这个);
  • 「个人主义」与「则天去私」:他晚年提出「则天去私」——顺天理、放下私我,算是给自己一辈子纠结的问题找了个出口。

他本人很博:俳句、汉诗、书法、绘画、能乐的谣曲都玩,所以文字是智性的、带反讽的、非常清醒的。


3. 沉重吗?——跨度极大

他可能是那种既能让人笑出声、也能让人胸口压一整周的作家。按轻重分三档:

档位 作品 说明
轻松,甚至好笑 《少爷》(1906) 一个东京青年教师被「发配」到乡下中学,跟一帮人斗气。短、快、泼辣,最好入门。
《我是猫》(1905) 一只猫吐槽明治社会和知识分子。极幽默,但很长很散,适合挑着看。
《文鸟》《永日小品》 短篇随笔,清淡。
中间,回味型 《三四郎》(1908) 乡下青年在东京的成长记, bittersweet,不压人。
《草枕》(1906) 几乎没有情节,是一篇「非人情」的美学散文:走在山路上想艺术与人生。慢,但美。
《梦十夜》(1908) 十个梦。诡异、幽深、漂亮,也是坂本最爱的一本。
沉重(没有出口) 《从那以后》(1909)、《门》(1910) 罪与孤立的暧昧长夜。
《心》(1914) 他最有名、也最痛的一部:利己、背叛、悔恨,最后是自杀。很短。
《行人》(嫉妒与自我)、《道草》(自传式的绝望)、《明暗》(未完,最暗、也最现代) 慎入。

他的「重」和布列松很像:不是血腥虐心,而是没有出口的孤独、对人性的悲观。区别在于——布列松是冷的、静的;漱石是聪明的、幽默的,但幽默底下是一层高地发凉的孤独。


4. 从哪读起?

  • 只读一本、又想直击核心 →《心》。 短,是日本人的共同记忆(中学课本常选),也是他的艺术顶点。代价是重。
  • 想先轻松进来 →《少爷》(最短最乐)或**《三四郎》**(青春、不压人)。
  • 想走「坂本那条线」→《草枕》+《梦十夜》。 这两本正是他反复提到、并直接影响了音乐的两本:前者给了他「在山路上听云雀」,后者给了他「一瞬=一百年」的时间观。
  • 想看他最「现代」的一面 → 等有耐心时读《明暗》(虽然没写完)。

5. 支线一:能乐是什么,为什么坂本晚年走向它

能乐(能楽,のうがく) 是日本最古老的古典戏剧之一,已有约 650 年历史。严格说它是一个总称:

  • 能(のう):严肃、幽玄、以歌舞和象征表演为主的正剧;
  • 狂言(きょうげん):穿插其间的口语喜剧。

2008 年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

舞台与角色:四方形的能舞台,背景画着一棵松,左侧有上场的桥挂,没有幕布;主角仕手(シテ)常戴能面、着装束;还有胁(ワキ)、连(ツレ)、地谣(合唱队)、后见。表演极度克制、缓慢。

音乐(对音乐迷最有趣的部分):伴奏叫囃子,由笛(能管)、小鼓、大鼓、太鼓组成,再加上谣(吟唱)与地谣的人声——所以能乐其实是一种「合唱 + 打击乐 + 笛」的极简音乐现场。

审美关键词:幽玄(含蓄、深邃)、间(ま)(停顿、留白)、序破急(慢—中—快的节奏结构);仪式性的特殊剧目《翁》则被称为「能にして能にあらず」。

为什么和坂本有关:

  • 《坂本图书》的最后一篇(第 36 回)就是「大仓源次郎」——小鼓方大仓流十六世宗家、人间国宝的能乐师。
  • 坂本晚年越来越被能乐吸引。他在自传《我还能看到多少次满月升起》里有「渐近能乐之路」一节,还写到「在谈山神社欣赏《翁》」——那是观阿弥、世阿弥的大本营。
  • 他对能乐不只是阅读层面,晚年也与能乐界有过实际合作。大仓源次郎后来还专门写了文章《翁与坂本龙一先生》。

能乐吸引他的地方,和布列松、八大山人、约翰·凯奇是同一条脉络:极度的克制、留白与「间」、去掉多余的装饰、用最少的声音逼近本质。


6. 支线二:巴赫、古尔德与《飞向太空》

由《雲雀》可以通向巴赫,而且这条线索是真的:

  1. 《雲雀》 出自《out of noise》(2009),灵感是漱石《草枕》开头——走山路,听见云雀的声音。
  2. 格伦·古尔德恰好极爱《草枕》。 这一点是坂本在《阅读不息》讲漱石那一篇里自己提到的。
  3. 坂本又是古尔德的超级乐迷。 他亲自选编过一套《格伦·古尔德 坂本龙一精选集》(2008、2009 年出,2022 年合成 4CD 完全版),在那套唱片里他写道:「我也每天在听他的演奏。」
  4. 古尔德 = 巴赫。

所以完整的一条是:《草枕》→《雲雀》→ 古尔德 → 巴赫。

再往远处绕一条:

  • 坂本说过,他的「圣经」是塔可夫斯基的《雕刻时光》;
  • 而塔可夫斯基的《飞向太空》(Solaris,1972),主题音乐用的正是巴赫的 BWV 639《Ich ruf zu dir, Herr Jesu Christ》——在片中出现四次;
  • 塔可夫斯基有句名言:「有作曲家,然后才有巴赫。」
  • 《飞向太空》整部片子讲的,就是记忆、爱与不按直线走的时间(死去的爱人一次次回来)——正是本文第 7 节要谈的那个主题。

于是:漱石(梦、非线性时间)→ 古尔德 / 巴赫 → 塔可夫斯基 → 坂本,它们本来就是同一张网上的线。

(顺带一提:巴赫本身也是一种「优美简单的法则」——一套平均律的调音原则,就能放出二十四个调、近乎无穷的可能。一个极简的规则,长出一整座森林。)


7. 支线三:他反对的那套世界观——笛卡尔式的机械论

坂本说过,近代西欧的、笛卡尔式的机械论世界观是错的。要理解这句话,先要知道那套世界观是什么。

7.1 它是什么(朴素版)

「笛卡尔式的机械论世界观」,说白了就是把整个世界当成一台精密的钟表。 钟表里没有「想干什么」,只有齿轮咬齿轮、按固定规则一直走下去。宇宙、身体、动物,全都是这样的钟表。

由此衍生出几个「默认想法」:

  1. 凡事都能拆开来看:复杂的问题就切成小问题,搞懂零件=搞懂整体。
  2. 有「我」和「外面的世界」之分:认识世界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一幅画,你不在画里。
  3. 只有能算的才算「真」:大小、形状、速度、位置才是世界真正的样子;颜色、声音、味道、疼不疼,都只是脑子里的效果。
  4. 时间是一条直线:像一把尺子,一格一格往前走,均匀、可测量。

这套想法非常好用——现代科学、医学、工程全靠它。但它无法安放感受、意义、活着的东西、以及时间和记忆(钟表上的一小时永远是一小时,可快乐的一小时像五分钟;梦里一瞬可以是一百年)。

7.2 坂本反对的到底是什么

他不是反对科学,也不是说物理定律是错的。他反对的是:把这台「机器」当成世界的全部。

他的意思更像:世界有两只眼睛看——一只看到分子、频率、时间刻度,另一只看到感受、梦、记忆、静默。机械论世界观宣称只有第一只眼睛算数。坂本说:不对,第二只眼睛看到的也是真的,甚至更接近世界本来的样子——世界不像一条直的传送带,倒更像一场梦。

这条批判线其实很清楚:

  • 柏格森:区分「钟表时间」与「纯粹绵延(durée)」,并指出我们的理智天然是「电影式的」——先拍下一张张静止的瞬间,再拼成运动。而布列松、塔可夫斯基要做的,恰恰是逃离这种「电影式思维」。
  • 塔可夫斯基:「雕刻时光」,把时间本身当作材料。
  • 能乐 / 梦幻能:幽灵、亡者重访,一瞬与百年相互折叠——时间不是直线,而是回环、折叠。

7.3 一点平衡

「存在一个统一而优美的法则」和「这个法则能完全解释掉感受、梦与意义」,其实是两个不同的问题。前一个可以相信,后一个至今悬着(关于主观感受为何「伴随着」物理过程,也就是所谓「意识的难题」,仍有还原论、涌现论、泛心论、二元论等不同立场)。换句话说:方程是地图,体验是地形;地图再完整,也不是地形本身。 这不必导致二元论,它只是提醒——「描述」不等于「被描述之物」。

这也正是坂本那一路的意义:不是否认法则,而是拒绝把法则当成全部。


8. 漱石与鲁迅

「漱石和鲁迅有联系吗?」——有,而且是实打实的接触点,不只是气质相像。

8.1 最巧的一处:他们住过同一栋房子

1908 年 4 月 8 日,鲁迅和许寿裳、周作人等一共五个人,在东京本乡区西片町十番地合租了一处房子。因为正好五个人,他们在门口路灯上挂了块牌子,自称「伍舍」。

而当初找房时看中的,正是——这是夏目漱石住过的房子。

这段是周作人晚年回忆里记下来的(《鲁迅的故家》《知堂回想录》),连「搬进去那天下了大雪,所以把日子记住了」这种细节都有。鲁迅在那儿住了不到十个月。

(顺带一提:这期间他们还一起去《民报》社听章太炎讲《说文解字》;合雇的下女羽太信子,后来成了周作人的妻子。)

8.2 鲁迅一家翻译过漱石

周氏兄弟 1923 年合译出版的《现代日本小说集》(商务印书馆)里,收了漱石的两篇小品:《挂幅》和《克莱喀先生》(均出自《永日小品》)。

书末有一段对漱石的著名评价(通常记在鲁迅名下):

夏目的著作以想象丰富、文词精美见称……《哥儿》《我是猫》诸篇,轻快洒脱,富于机智,是明治文坛上新江户艺术的主流,当世无与匹者。

这大概是漱石最早的中文介绍之一。

8.3 文本上,两人常被学者对着读

漱石 鲁迅 相通之处
《梦十夜》(1908) 《野草》(1927) 梦的框架、幽暗的象征、怪诞与现实交叠、对内心的凝视——学者谭仁岸专门做过这个比较
《克莱喀先生》(伦敦的英语老师) 《藤野先生》(仙台的解剖老师) 都是「异邦恩师」的肖像
《哥儿》(1906) 《阿Q正传》(1921) 东京大学教授藤井省三认为两者有「系谱关系」——都用讽刺笔法写本土社会

8.4 但要澄清一点

他俩没见过面,鲁迅也不是漱石的学生。 网上常见的「鲁迅听过漱石讲课」之类的说法,缺乏可靠证据。准确的说法是:同一栋房子、同一批书、同一类问题——但没有私交。

8.5 为什么会这么像

因为两人站在同一个历史关口的两端:漱石面对的是明治日本的急遽西化,鲁迅面对的是晚清民国的崩溃与改造。两人的核心命题几乎是同一句:旧的价值塌了,新的「自我」该往哪儿放? 写法也像——讽刺、清醒、自嘲,底下都压着一层很深的孤独。

(2017 年,东京大学办过一场「漱石与鲁迅百年对话」的国际论坛,台上对谈的是夏目漱石的孙子夏目房之介与鲁迅的孙子周令飞。)


9. 时间线:鲁迅在日本时,漱石在世吗?

三个问题的答案:

  1. 鲁迅在日本时,漱石在世吗? —— 在世,而且正处在人生的最高点。
  2. 鲁迅成为作家之后呢? —— 那时漱石已去世约一年半。
  3. 漱石评价过鲁迅吗? —— 没有,没有任何记载。

时间线:

年份 夏目漱石(1867—1916) 鲁迅(1881—1936)
1902 12 月从伦敦启程回国 4 月抵日本,入弘文学院(留学 1902—1909)
1904 回国后任教 入仙台医专
1905 《我是猫》爆红 在仙台
1906 《少爷》《草枕》 弃医从文,回东京
1907 进《朝日新闻》,《虞美人草》 在东京,与周作人筹办《新生》
1908 《三四郎》 4 月住进西片町「伍舍」
1909 《从此以后》 夏,回国
1916 12 月 9 日去世 在北京教育部任职
1918 — 5 月《狂人日记》,首次用「鲁迅」笔名
1923 — 与周作人译《现代日本小说集》,评价漱石

几点推论:

  • 鲁迅在日本的整整七年(1902—1909),都在漱石去世(1916)之前;而且漱石那些让他一举成名的作品(《我是猫》《少爷》《草枕》《三四郎》……),几乎全都发表在鲁迅留日那几年。
  • 鲁迅真正作为「作家」登场,是 1918 年 5 月的《狂人日记》。 而漱石早在 1916 年 12 月就去世了——漱石比《狂人日记》早了约一年半离世。
  • 因此在漱石有生之年,鲁迅只是一个留学生、几篇译述和文言论文的作者,还不是小说家。两人从未在「作家」这一身份上共存过。
  • 所以那条影响线是单向的:鲁迅读过漱石、钦佩漱石、翻译并评价过漱石;但漱石从未知道鲁迅是谁。

10. 漱石作品的中文译本怎么选

10.1 先澄清:鲁迅并没有翻译漱石的长篇

  • 1923 年《现代日本小说集》中,全书 30 篇里鲁迅译 11 篇、周作人译 19 篇;漱石的部分归在鲁迅名下,但只是短篇小品(《挂幅》《克莱喀先生》,皆出自《永日小品》)。
  • 也就是说:《心》《少爷》《三四郎》《草枕》《梦十夜》这些长篇,鲁迅一本都没译。
  • 鲁迅译文的特点:属「直译」传统,忠实、逐字、大量加注;芥川龙之介在《日本小说的中译》(1925)里评价周氏兄弟的译本「译得相当准确……地名、官名、道具名称等等,都妥当地加了注解」。但它是 1920 年代的文白夹杂语体,今天读会明显发涩。
  • 结论:鲁迅的漱石译文宜作文献 / 文学史材料看,不宜作阅读版本。

10.2 现代译本推荐

漱石特别吃译笔(汉文功底深,又爱双关、戏仿、明治语体),挑译本比其他作家更值得花心思。

作品 推荐译本 说明
《心》 林少华(通行、好读);陈德文等 林译本流传最广;台版另有刘子倩、陈苑瑜
《我是猫》 于雷(译林,活泼)/刘振瀛(上海译文,老牌) 这本最难译——双关、戏仿、汉文腔极多,译本差异最大,值得比着读前几页
《少爷 / 哥儿》 上海译文「夏目漱石作品系列」 这系列整体质量稳
《三四郎》 上海译文「夏目漱石作品系列」 同上
《草枕》 丰子恺 译《旅宿》(经典老译,文气最足)/陈德文(浙江文艺) 这本最讲「文」,译笔最重要
《梦十夜》 人民文学出版社版;台版 周若珍 短篇合集,版本多,挑口碑好的

整体上认三家出版社比较稳:上海译文(夏目漱石作品系列)、浙江文艺、译林。

两条实用建议:

  1. 《我是猫》和《草枕》要试读:先把同一段拿两个译本各读一页再决定,比看任何书评都准。
  2. 若兴趣在「坂本那条线」(《草枕》+《梦十夜》):《草枕》优先选丰子恺《旅宿》或陈德文版,《梦十夜》挑个认真的新译本即可,重点在氛围。

11. 坂本龙一讨论过鲁迅吗?

结论:没有。 在能查到的公开资料里,坂本龙一没有讨论过鲁迅。

证据一:他写过的 36 个人里,没有鲁迅。(见第 0 节的完整目录——夏目漱石是第 2 位,但鲁迅不在其中。)

证据二:访谈、随笔里也没有看到鲁迅的名字。

他关心的「中国」其实在别处:

  • 八大山人——明末清初的画家(他的「留白」正对上坂本的美学);
  • 老子——中国古典思想(有研究者专门写过他与《老子》的关联);
  • 侯孝贤、杨德昌——台湾电影;
  • 李禹焕——韩国艺术家。

全是古典绘画、思想与当代电影,而不是现代中国文学。

一个意味深长的对比:

  • 漱石 → 鲁迅,是单向的(鲁迅读漱石、译漱石、评漱石);
  • 而坂本走的是「漱石 → 古尔德 → 巴赫」那条线——他从漱石的《草枕》直接走进音乐,从没经过鲁迅。

唯一的间接路径是:坂本说过自己买过「全集」的作家只有太宰治和漱石;而太宰治恰好写过以留日时期鲁迅为主角的《惜别》。于是存在「坂本 → 太宰治 → 《惜别》 → 鲁迅」这样一条可能的路——但坂本本人从未提到过它。

一句话:漱石对坂本很重要;但漱石的那位中国知音鲁迅,在坂本的世界里基本是缺席的。坂本接的是漱石的「梦、非线性时间、间」那一面,然后转手交给了古尔德和巴赫,而没有沿着「漱石 → 鲁迅」那条中文线索走下去。


附:主要资料来源

  • 《阅读不息》/『坂本図書』目录与内容说明(湖南文艺出版社 / 一般社団法人坂本図書)
  • 《妇女画报》连载「坂本图书」各回(第 1 回布列松、第 2 回夏目漱石等)
  • 坂本龙一自传《我还能看到多少次满月升起》(『ぼくはあと何回、満月を見るだろう』)
  • Sony Music Japan 关于《格伦·古尔德 坂本龙一精选集》的介绍
  • 巴赫 BWV 639 与塔可夫斯基《飞向太空》(Solaris, 1972)配乐相关资料
  • 《现代日本小说集》(周氏兄弟译,1923)及周作人《鲁迅的故家》《知堂回想录》
  • 关于夏目漱石、鲁迅的维基百科条目,以及相关研究(藤井省三、谭仁岸等)
  • 夏目漱石各中译本的出版信息(上海译文、浙江文艺、译林、人民文学等)

免责说明:本文为读书 / 观影笔记,个别措辞为概括;涉及版本、日期等信息请以原始出处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