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达与坂本龙一

文章目录
  1. 目录
  2. 0. 本篇概要
  3. 1. 第 3 回:雅克·德里达
    1. 1.1 为什么第 3 回是他
    2. 1.2 那个真正的交点:2002 年纪录片《德里达》
    3. 1.3 他的自述:这本书读了四十年
    4. 1.4 他的入口:一条从布列松到德里达的链子
    5. 1.5 他得出的那句话:解构=革命
  4. 2. 《德里达》的配乐
    1. 2.1 是什么
    2. 2.2 两个「盒子」
    3. 2.3 它是什么声音
    4. 2.4 值得听哪几段
    5. 2.5 在哪里能听到
    6. 2.6 两个提醒
  5. 3. 德里达是谁(入门)
    1. 3.1 一句话
    2. 3.2 他的一生被「被排斥」贯穿
    3. 3.3 一个例子:「说」与「写」
    4. 3.4 抽出来:什么叫解构
    5. 3.5 三个最常被误传的点
    6. 3.6 他真正在乎的:被排除者与「不可能」
    7. 3.7 为什么他争议这么大
    8. 3.8 坂本是怎么进来的
  6. 4. 他的书适合什么人看
    1. 4.1 适合这几类
    2. 4.2 不适合这几类
    3. 4.3 真想读懂,顺序不是啃书
  7. 5. 对现实世界的影响
    1. 5.1 建筑——最”实在”的一块
    2. 5.2 艺术与博物馆
    3. 5.3 大学课堂——影响面最广
    4. 5.4 法律与政治
    5. 5.5 动物伦理
    6. 5.6 被夸大的部分
  8. 6. 他在学术圈是权威吗?为什么?
    1. 6.1 结论:局部权威
    2. 6.2 为什么他能成为权威
    3. 6.3 影响力与价值,是两件事
  9. 7. 德里达、自指悖论与计算机
    1. 7.1 同族:理发师悖论、停机问题、哥德尔
    2. 7.2 但结局不同
    3. 7.3 一个关键澄清:不可判定的意思不一样
    4. 7.4 现在的 AI 能打破停机问题吗
    5. 7.5 计算机科学里有德里达的影响吗
  10. 8. 坂本龙一对于暴力的想法
    1. 8.1 一句话
    2. 8.2 起点:9·11
    3. 8.3 第二次转折:3·11
    4. 8.4 他说的「暴力」更宽
    5. 8.5 反对清单
    6. 8.6 2015 年国会前演讲(8 月 30 日,10–12 万人)
    7. 8.7 他是怎么「反」的
    8. 8.8 背景:他的父亲
    9. 8.9 最朴素的一句
    10. 8.10 总结
  11. 9. 坂本龙一的政治轨迹:从全共闘到反核
    1. 9.1 先更正一句话:「漂浮」这个说法要拆开
    2. 9.2 1968–1970:他不是旁观者
    3. 9.3 关键:他是自己退出来的,而且把话说清楚了
    4. 9.4 关着门的二十年(约 1970 – 1990)
    5. 9.5 门是慢慢开的(1990 → 2006)
    6. 9.6 3·11 之后,才真的站进去
    7. 9.7 一个闭环:1970 年代 vs 2018 年
    8. 9.8 三代左翼
    9. 9.9 小结
  12. 10. 坂本龙一怎么看特朗普
    1. 10.1 最直接的一句:就在德里达那一篇里
    2. 10.2 2016 年:震惊
    3. 10.3 2018 年:拿特朗普时代照日本
    4. 10.4 2020 年:担心、躲进韩剧
    5. 10.5 2020 年:批安倍时,拿特朗普当尺子
    6. 10.6 三个特征
  13. 11. 坂本龙一晚年怎么看共产主义与社会主义
    1. 11.1 一句话
    2. 11.2 二十岁的他 vs 晚年的他
    3. 11.3 但这只是”两害相权”
    4. 11.4 他反对的不是”社会主义”,是”国家”
    5. 11.5 他的「社会主义」长什么样
    6. 11.6 边界:他几乎不谈”现实存在的社会主义”
    7. 11.7 小结
  14. 附:主要资料来源

本文性质:这是一组讨论的整理稿。主线是《阅读不息》的第 3 回(雅克·德里达),并由此延伸出德里达入门、他在学术圈的位置、他对现实世界的影响、他与自指悖论/计算机的关系。

后半部分集中在坂本龙一:他对「暴力」的想法、他的政治轨迹(从全共闘到反核)、他怎么看特朗普、他晚年怎么看共产主义与社会主义。

同系列:《布列松与坂本龙一》《夏目漱石与坂本龙一》

整理日期:2026-10-19

说明:本文为读书 / 观影笔记,个别措辞为概括,引用均注明出处;涉及日期、版本等信息请以原始出处为准。


目录


0. 本篇概要

《阅读不息》=日文『坂本図書』的 36 回连载,第 1 回布列松、第 2 回夏目漱石、第 3 回就是雅克·德里达。

本篇要回答几个问题:

  1. 坂本为什么选德里达?他们之间真正的交点是什么?
  2. 他为德里达那部纪录片写的配乐,值得听吗?听哪几段?
  3. 德里达到底是谁?”解构”是什么(尽量说人话)?
  4. 他的书适合什么人看?
  5. 他的思想对现实世界产生了什么影响?
  6. 他在学术圈是权威人物吗?为什么?
  7. 他和”理发师悖论””停机问题”是一类东西吗?AI 能打破停机问题吗?计算机科学受他影响吗?
  8. 坂本龙一怎么看”暴力”?
  9. 他年轻时搞过学生运动,为什么又有人说他”政治上是漂浮的”?(更正)
  10. 他怎么看特朗普?
  11. 他晚年怎么看共产主义和社会主义?

1. 第 3 回:雅克·德里达

1.1 为什么第 3 回是他

《妇人画报》连载「坂本图书」第 3 回载于 2018 年 7 月号,标题是《已经冲进暴力时代的现代参考书》。篇末配有其子 Neo Sora 的摄影。展示的书是德里达的《法の力》(坚田研一译,法政大学出版局)。

1.2 那个真正的交点:2002 年纪录片《德里达》

2002 年有一部关于德里达的纪录片《德里达》(Derrida),导演是 Kirby Dick 与 Amy Ziering Kofman,配乐正是坂本龙一(片长约 85 分钟)。

也就是说,两人的关系非常具体:坂本给一部关于德里达的电影写了音乐。

但好玩的地方在于——他配了乐,却始终没读懂德里达。他在文中写道:

「那时候,德里达听过我的音乐吗?」

2001 年接到配乐委托时,他努力想弄懂德里达的哲学,但”那时也没真正懂”。一次隔着一部电影的交集,从没真正对上话。

1.3 他的自述:这本书读了四十年

  • 70 年代,他还是个”现代法国哲学的追星族“,福柯、德勒兹都翻过;
  • 德里达从 70 年代就感兴趣,但”文章太难懂”,试了很多次,一放几十年;
  • 2001 年接纪录片配乐,努力去理解,“还是没真懂”;
  • 真正读进去,是特朗普竞选期间——一种”必须更深地理解人类暴力性”的危机感涌上来。

他的姿态不是”我早就读通了德里达”,而是**”我买来装了四十年、读不懂,最后是现实把我逼着读进去的”**。

(顺带一个细节:他当时藏书从两万册断舍离到一万册左右。)

1.4 他的入口:一条从布列松到德里达的链子

他真正的入口不是德里达,而是三样东西串过去的:

顺序 作品 讲的事
1 布列松《圣女贞德的审判》(1962) 贞德被宗教裁判所以”女巫”之名烧死;25 年后同一套裁判又被说成错的,她又成了圣徒
2 卡夫卡《审判》 一个人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被一套自己看不懂的法律体系起诉、处死
3 本雅明《暴力批判论》(约 30 页,他 70 年代就有,读了 40 多年) 法律的根子是什么?
4 德里达《法の力》 顺着本雅明往下问:国家、法律、权威里的暴力

他自己的原话是”我自己瞎联想的“(原本:僕が勝手に思っているだけ)。

(注意:第 1 回布列松那篇里也提过《圣女贞德的审判》。所以第 3 回其实接上了第 1 回。)

串起来只有一个朴素的问题:法律是谁定的?凭什么?

1.5 他得出的那句话:解构=革命

「我认为德里达说的’解构’,说白了就是’革命’。」

他说的当然不是拿枪革命。他接着解释:日常里到处塞着权威和歧视,而现在人们开始敏感起来、开始追问了——在这样的时代,德里达的话听着”很生猛”。

同一篇里他还说:

「为什么我几十年后又想起要读它?因为现代已经冲进了暴力的世界。也许是从 2001 年那次恐怖袭击开始的。不,说到底,人类的历史本身就可以说是暴力的连锁。」

「立法是一种力,执法也是一种力——说到底,力就是暴力。」


2. 《德里达》的配乐

2.1 是什么

坂本为这部片子写的是一整组很短的曲子,一共约 29 段,名字清一色是代号:jd001 到 jd029(jd = Jacques Derrida)。

没有标题、没有主题旋律名——因为它本质上是功能性配乐素材:这里要一段静、那里要一段悬,换个镜头再来一段。所以它不像是”专辑”,更像一盒情绪零件。

2.2 两个「盒子」

发行 年份 内容
《Derrida》(独立原声) 2003(℗2002) 29 轨,jd001–jd029,完整版
《Minha Vida Como Um Filme “my life as a film”》 2002-03-27,Warner Music Japan(共 62:59) 27 轨:其中 22 轨是《德里达》(jd001–jd022),另 5 轨是同年另一部纪录片《阿列克谢与泉水》(アレクセイと泉)的配乐

想听全 → 认那张叫《Derrida》、《2003、29 轨》的。

2.3 它是什么声音

  • Pitchfork 形容它是 “spectral”(幽灵般的);
  • 日本乐评(ele-king)把它和 1999 年的《愛の悪魔》并归为 “内省的な電子音”(内向的电子音)——并指出 2023 年那张《12》里合成器的音色,源头能追到这两张。

放回坂本的谱系里,它位置关键:

《愛の悪魔》(1999) → 《德里达》(2002) → …… → 《async》(2017) → 《12》(2023)

一条安静的电子音线:钢琴、长音、低频像呼吸,几乎不留旋律。

2.4 值得听哪几段

因为没曲名,挑”长的”就是挑”有内容的”(那些 0:15、0:29 的,多是过场碎片):

曲 时长
jd022 4:56 最长,压卷
jd004 4:17 第二长,最有”作品感”
jd016 3:49
jd009 3:21
jd002 3:15
jd019 / jd018 / jd015 3:02 / 2:59 / 2:51 稳
jd020 / jd021 各 2:38 一对,可连着听

听法建议:别当流行专辑挑单曲,**当一整张氛围唱片(前 22 轨连着放)**更对——它本来就是为”一个哲学家在镜头里慢慢说话”准备的声音。

2.5 在哪里能听到

  • 流媒体:Spotify / Apple Music / YouTube 搜 Ryuichi Sakamoto Derrida,认 2003、29 轨那一张。
  • 实体:目前主要是 2002 / 2003 的旧盘。

2.6 两个提醒

  1. 2025–26 年 avex 重新发行了坂本四张原声(《天命の城》《SILK》《The Revenant》《一命》),里面没有《德里达》——所以暂时没有新版黑胶/CD。
  2. 这不是”德里达主题音乐”。它就是一部片子的配乐,安静、克制、功能性很强。

3. 德里达是谁(入门)

3.1 一句话

他是那种专门去拆”天经地义”的人。 你以为某件事理所当然,他就问一句:”它到底是怎么被搭起来的?谁定的?”——这就是”解构”。

3.2 他的一生被「被排斥」贯穿

  • 1930 年,生在法属阿尔及利亚的阿尔及尔,一个犹太家庭。
  • 12 岁那年,维希政府的反犹法令把他赶出了学校。 一个孩子突然被告知”你不属于这里”。他后来多次说,这是他一生思考的起点。
  • 他从小夹在中间:在阿尔及利亚,他是”法国人”;到了法国,他又是”阿尔及利亚来的犹太人”。哪儿都算半个外人。
  • 1949 年去法国。考巴黎高师,第一次没考上。
  • 1967 年,他一年出了三本书(《论文字学》《书写与差异》《声音与现象》),一战成名。有意思的是:他主要是在美国红起来的。
  • 他一辈子大部分时间在一行一行地读别人的书——柏拉图、卢梭、黑格尔、胡塞尔、海德格尔,还有马拉美、卡夫卡、策兰。
  • 1992 年剑桥要授他荣誉博士,一群哲学家联名抗议,说他”达不到清晰与严格的标准”,最后投票还是通过了。
  • 2004 年死于胰腺癌,74 岁。最后一篇访谈里他说:“我在和自己打仗。”
  • 他也是个会站出来的人:反种族隔离、支持曼德拉、为法国无证移民签名、一辈子反对死刑。

他的身世和学问是一回事:一个总在被”划到外面”的人,后来一辈子研究的,就是**”谁被划到了外面、凭什么”**。

3.3 一个例子:「说」与「写」

西方传统里有一个很深的默认:“说”比”写”高级。

  • “说”被想象成:说话的人在场、就在旁边、说的就是他想的意思,没有歧义;
  • “写”被看成:作者不在了、字摆在那儿、谁都能读、会走样、会被误解——像孤儿。

德里达动手了:

等等。”说”其实也带着”写”那些”坏毛病”。
你说的话,用的是语言早就定好的词(不是你自己发明的);而且它必须能被重复、能被转述、能被录音、能被引用——不然它根本不成其为”语言”。

所以”说”根本没有“写”所没有的那种纯洁的”在场”。那套”谁高谁低”的架子,是撑不住的。

——这就是解构:不是把”写”抬上来打倒”说”,而是让那套高低架子自己塌掉。

3.4 抽出来:什么叫解构

西方思想里到处是这种成对的概念:

本质/现象、内/外、理性/情感、精神/肉体、男/女、本真/模仿、在场/缺席……

每一对里,总有一边被供得高高的,另一边被压着,而且被说成”本来就该这样”。

解构就是去查:

  1. 这个”高低”是怎么被搭起来的?
  2. 高的那一边,是不是偷偷靠低的这一边才站得住?
  3. 一旦看出来,这套等级就没那么不容置疑了。

3.5 三个最常被误传的点

1. “延异”(différance)不是在玩拼写。
他把 différence(差别)故意改一个字母写成 différance,因为这个词同时有两层意思:

  • 差别(differ):一个词的意思,靠它和别的词的差别才成立;
  • 延迟(defer):意思永远不能当场全部到齐,总被推后、被别的词染着。

结论很朴素:没有一个”最终标准答案”能停下来。

2. “文本之外别无他物”不是说”世界只是一堆字”。
这句话(Il n’y a pas de hors-texte)是他被骂得最惨、也最常被读错的一句。他不是说”世界不存在、全是语言”。
他的意思是:没有一个意思能脱离它所在的”上下文”而单独在场。 他后来自己用一句话澄清:“没有脱离上下文的东西。”

3. “解构”不是一个可以”应用”的方法。
他特别烦别人说”解构主义”(deconstructionism)。他说这不是一套教条,更像一种警觉:一有”这是天经地义的”冒出来,就去看看它靠什么在撑。

(顺带:这个词是他从海德格尔那儿借来改造的。他特意说,de- 这个前缀不是”否定”——解构不是砸烂。)

3.6 他真正在乎的:被排除者与「不可能」

疯癫、书写、女人、外国人、动物、秘密、哀悼、礼物、好客、宽恕、死刑……

这些东西有个共同点:一个系统为了自洽,必须先把它们”放到外面”。 他晚年主要就在谈这些。他的招牌思路是:

真正的好客、真正的宽恕、真正的礼物,都是”不可能”的——但正是这个”不可能”,才让它们有意义。

  • 好客:主人得是主人(才有东西给),可真正的好客,又要他放弃”主人”的身份;
  • 礼物:礼物一旦变成”你该回礼”或”你该感激”,就变成了交易;
  • 宽恕:只宽恕”可以宽恕的”,那不叫宽恕,那叫记账。

正义也在这条线上。 他在《法的力量》里说:法律是可以被解构的,但正义不能——正义是那个永远够不到的”不可能”,也正是它,逼着法律不断自我修正。

这句话,直接连着坂本。

3.7 为什么他争议这么大

  • 1992 年剑桥事件:要授他荣誉博士,一群哲学家在《泰晤士报》联名反对,说他”达不到清晰与严格的标准”。最后投票还是通过了。
  • 批评:故弄玄虚、不清晰、文字游戏。
  • 辩护:他做的事别人没做,而且他比谁都认真地读过原文。
  • 他确实难读:长句、双关、故意打断自己。这一点不用替他遮。
  • 公允地说:学术界对他一直有两派,一派认为”他的难是深度”,一派认为”他的难是故弄玄虚”,这个争论至今没停。

3.8 坂本是怎么进来的

坂本走的不是”文学理论”那道门,而是**《暴力批判论》→《法の力》这道门——那是晚期、政治的德里达**。

所以坂本那句”解构=革命”抓住了要害:解构的矛头,确实指着被供起来的权威。他不是学究式地理解德里达,他是带着”这个世界太暴力了,我得搞懂为什么”进去的。


4. 他的书适合什么人看

4.1 适合这几类

  1. 学术圈里”要用他”的人:哲学、文学理论、比较文学、法学理论、艺术理论的研究者。读他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要拿他写论文。
  2. 已经读过不少西方哲学原著的人:他的写法是”读别人“——他读柏拉图、卢梭、黑格尔、胡塞尔、海德格尔。没读过那些书,就不知道他在跟谁吵架。
  3. 对”意思是怎么产生的、怎么漏掉的”特别敏感的人:写东西的、做艺术的、研究语言的。
  4. 搞法律与政治伦理的人:晚期那批(《法的力量》《论好客》)对法学、政治哲学确实有用。
  5. “绕不过去”的人:20 世纪后半叶的思想里,他成了一个节点,研究那一块的人躲不开他——不是因为好看,而是因为太多人在用他的词。

4.2 不适合这几类

  • 想学哲学通识的人——他只会让你更晕。想通识,该先读把话说清楚的人(柏拉图、笛卡尔、康德)。
  • 想找人生答案的人——他不是干这个的。
  • 想读得爽的人——他不提供这个。
  • 只想搞懂”坂本为什么读他”的人——其实不用读原著。

4.3 真想读懂,顺序不是啃书

有一个反直觉但很管用的点:

德里达的要点,靠”例子”就能拿到,不需要靠”理论”。

试这两个:

  • 好客:主人得是主人,才有东西给客人;可真正的好客,又要他放弃”主人”的身份——所以”纯粹的好客”是不可能的。
  • 礼物:礼物一旦变成”你该回礼、该感激”,就变成了交易——所以”纯粹的礼物”也是不可能的。

如果这两个例子看懂了、还觉得有点意思——那就已经懂德里达了。剩下的书,只是他把这套玩法换到别的词上而已。

所以正确的顺序是:

例子 → 纪录片 → 访谈 → 导读 → 最后才轮到原著。

原著是写给”要用他的人”的,不是写给”想懂他的人”的。

中文可用的入口:

  • 1967 年那三本里,《书写与差异》(张宁译,三联)相对好进;《声音与现象》(杜小真译) 篇幅小但很硬;《论文字学》(汪堂家译,上海译文) 最难,放最后。
  • 晚期政治伦理那条线:《马克思的幽灵》《友爱的政治学》《论好客》等。
  • 另外,2001 年他来过中国(南京、北京、上海),有《德里达中国讲演录》可参考。

5. 对现实世界的影响

老实说:他的影响主要在”文化机构”里(大学、美术馆、建筑),是间接的。 他没造出一场政治运动,没发明一项技术,也没写出一部经济学说。但有几块是真的、看得见摸得着的。

5.1 建筑——最”实在”的一块

你能亲自去他影响的房子里走走。

  • **1988 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办了”解构主义建筑“(Deconstructivist Architecture)展,把 Frank Gehry、Zaha Hadid、Rem Koolhaas、Daniel Libeskind、Peter Eisenman、Bernard Tschumi、Coop Himmelb(l)au 这些名字推到一起(策展人 Philip Johnson、Mark Wigley)。
  • 德里达本人直接和建筑师合作过:和 Peter Eisenman 在巴黎维莱特公园的竞赛里合作。
  • Daniel Libeskind 的柏林犹太博物馆(1999)常被归到这一路。

(一句公道话:德里达自己对”解构主义建筑”这个说法是有保留的——他说建筑不能只是”把解构应用一下”。所以这是共鸣,不是教条。)

5.2 艺术与博物馆

  • 装置艺术、观念艺术,以及**”体制批判”**(质疑美术馆、艺术圈的权威)这一传统。
  • 有一代策展人、艺术史家(比如 Rosalind Krauss 与《October》那本刊物)都在用他的东西。

5.3 大学课堂——影响面最广

  • “意思不等于作者想说的”,这句话成了常识。
  • 英语世界的人文学科,怎么教文学、怎么读文本,被永久地改掉了。这是几千万学生层面上的真实影响,虽然不显眼。

5.4 法律与政治

  • 批判法学(Critical Legal Studies)、部分女性主义法学和酷儿理论,都借过他的力。
  • 他自己的政治行动也真的在做:反种族隔离、支持曼德拉、为法国无证移民签名抗议、一辈子反对死刑。
  • 他晚年那套**”好客 / 外乡人 / 他者”的说法,直接进入移民与难民的讨论——这大概是他最”接地气”的一笔遗产**。

5.5 动物伦理

他 1997 年那场著名演讲《我所是的动物》,直接质疑**”人 / 动物”这条分界线**。今天**”动物研究”(animal studies)**这个学科,几乎都要从他这里过一遍。

5.6 被夸大的部分

  • 他没搞出任何政治运动;
  • 他不是萨特、福柯那种天天上电视的公众人物,他更像学院里的巨星;
  • “一切都是文本、没有真相”这个流行说法,是对他的漫画化——而且这个漫画后来成了政治武器(比如把”后真相”怪到”后现代”头上)。这笔账,一半是冤枉他的。

6. 他在学术圈是权威吗?为什么?

6.1 结论:局部权威

看你在哪个圈子里。

圈子 态度
文学理论 / 比较文学(尤其美国) 绝对权威,1980–90 年代几乎是主流
艺术史 / 策展 / 建筑 重要权威,直接影响了一代设计
法学理论(批判法学等) 重要影响
宗教 / 神学 / 教育学 有相当影响
分析哲学(英美哲学系主流) 不承认,甚至公开敌视
自然科学 基本不理会

标志性事件:1992 年剑桥要授他荣誉博士,一群哲学家在《泰晤士报》联名反对——最后投票还是通过了。这件事到今天都是那场分裂的标志。

6.2 为什么他能成为权威

  1. 时间点极准。 1966 年他去美国开会(约翰斯·霍普金斯),当着所有人的面从内部把”结构主义”拆了。那场会被后来的教科书称为”后结构主义在美国的出生”。
  2. 他给了文学系一件最需要的东西。 文学教授需要一套说法来证明”文本的意思是不定的、读不完的”,他正好提供了。于是文学系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做哲学。
  3. 他造了一整套词。 解构、延异、逻各斯中心主义、补替、痕迹……反对他的人也必须用他的词。当你的对手要用一辈子来反驳你的时候,你就是权威了。
  4. 他本人是个”机器”。 产量巨大、到处演讲、什么都读,还有耶鲁、康奈尔、加州大学欧文分校那些位置和徒子徒孙。(美国那一支被称为”耶鲁学派“:Paul de Man、J. Hillis Miller、Geoffrey Hartman、Harold Bloom 等。)

6.3 影响力与价值,是两件事

“影响力大”是事实;”写得对不对、好不好”是争议。

这两件事不冲突。他的影响力几乎没人否认,连骂他的人也承认。


7. 德里达、自指悖论与计算机

7.1 同族:理发师悖论、停机问题、哥德尔

一个很自然的联想:德里达像不像”理发师悖论”、像不像”程序能不能判断死循环”?——这个联想是对的,它们确实是同一个家族,核心都是”自指”:一个系统想从自己内部给自己收尾,结果卡住。

  • 理发师悖论(罗素,1901):他给”所有不自己刮胡子的人”刮胡子 → 那他给不给自己刮?两边都矛盾。
  • 停机问题(图灵,1936):能不能造一个程序,判断任何程序会不会死循环?→ 能,就矛盾。
  • 哥德尔(1931):一个足够强的系统里,总有一句话它证不了,而那句话真的成立。

但有个关键区别,必须说清楚。

7.2 但结局不同

结局
理发师悖论 是被”修好”的:限制一下语言就行(类型论、ZFC 公理)。它是个 bug。
停机问题 / 哥德尔 是永久的地貌:证明”不可能”,修不掉。它是定理。
德里达 是”住处”:不是”不可能”,而是”永远收不了尾“。它是宣言。

还有一处最要紧的差别:

7.3 一个关键澄清:不可判定的意思不一样

德里达借了”不可判定”这个词,但意思不一样。

  • 图灵/哥德尔的”不可判定”=没有算法存在(一堵墙);
  • 德里达的”不可判定”=没有规则能告诉你该怎么办的那个瞬间——而那恰恰是”决定”发生的地方(不是墙,是门口)。

所以:停机问题证明了一堵墙;德里达说,你就住在那堵墙上。一个是判决,一个是宣言。

再补一句:他没在”解谜”。他不是逻辑学家,他不证明定理,他做的事情是一行一行读别人的文本,然后发现那个卡住的结构早就在里头了。他的”悖论”是读出来的,不是造出来的。

7.4 现在的 AI 能打破停机问题吗

不能。而且不是”还不够强”,是原理上不可能。

  • 那是数学证明,不是难度等级。再多算力也动不了它。
  • 因为**”能判断所有程序”这件事本身就矛盾**:你给我任何一台判定机器,我都能当场写一个程序,让它必然判错。那个反例是”我能当面写出来给你”的,不是”还没找到”。
  • 而且——LLM 自己就是一个程序。所以它也在那条定理的管辖之内。

但是,LLM 确实让实用层面好了太多:

  • 定理只否定”完美、通用、有保证“的方案;它明确留了空间给”近似、局部、靠概率”的办法。
  • LLM 就是个很好的**”停机猜测器”,但永远不会是“停机判定器”**。
  • 反讽的地方:你问它”这段会不会死循环”,它常常很自信地答错——这正是”猜”的宿命,而且那些错可以被专门构造出来,练不掉。

更狠的一条:莱斯定理(Rice, 1953)——不只是停机,任何”有意思的程序性质”都不可判定。 所以”程序验证在一般情况下永远做不完”。

那工程上怎么活? 答案是”可靠,但不完备“:

  • 工具只允许说两种话:“我证明它会停” 或 “我不知道”(Coq/Agda 的终止检查、类型系统、静态分析都是这样)。
  • 对比一下就懂了:老工具宁可说”不知道”,也不敢报错;LLM 正相反,它敢报错。 这就是”可靠”和”完备”的取舍。

7.5 计算机科学里有德里达的影响吗

老实说:CS 本身基本没有。

CS 的祖先是逻辑和工程(弗雷格、希尔伯特、哥德尔、图灵、香农)。德里达是他们的远房兄弟,不是祖先。 更准确的说法是”平行发现“——大家是同一个早期危机的孩子(罗素悖论、数学基础危机)。图灵没读过德里达;德里达也不搞可计算性。

但有三个能点名的方向:

① 他的学生那一支——最直接

  • 贝尔纳·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德里达的学生,《技术与时间》作者,后来专门谈数字化、自动化、注意力经济。“德里达 → 技术”最直的一条线。
  • 卡特琳·马拉布(Catherine Malabou):也是德里达的学生,写《我们的大脑该做什么》《变形的智能》,直接把德里达和神经科学、人工智能接起来。“德里达 → AI”最直的一条线。

② 媒介理论 / 软件研究 / 批判代码研究

把代码当文本读的那一路:

  • 批判代码研究(Mark Marino)、《软件研究》(Matthew Fuller)、媒介考古学(Wolfgang Ernst、Friedrich Kittler)。
  • 他们借的正是德里达那套**”细读 + 怀疑权威”**的手法。
  • 还有很实际的一条:他 1995 年写《档案热》(Mal d’archive),2001 年写《纸机器》(Papier machine,谈书写和电脑)——今天的数字档案、互联网记忆研究,还在引这两本。

③ 那个”平行”的层面

停机问题那个证明的核心动作,是让程序引用它自己——而”自指”正是德里达在文本里反复找到的东西。所以这个家族的相似不是表面的。


8. 坂本龙一对于暴力的想法

8.1 一句话

他不是那种”我是和平主义者、我反对暴力”的人。他对暴力的态度是:先把它看穿,再从最小的、最不暴力的地方去反抗它。

8.2 起点:9·11

  • 他当时住在纽约。关于那一天,他自己的说法是:先听说第一架飞机,“以为是事故”;随后拿起相机出门,走到街上,看着两座楼在烧。

  • 在一家大医院门口,他看见医生护士等在门口、市民排着队献血。

  • 然后他亲眼看见一座塔”发出巨大的轰鸣消失了,只剩下一挂垂着的黑烟”。

  •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政治,而是:烟里会有石棉和二噁英。

  • 电视上,布什说”This is a war“,小泉表示支持。

  • 他写下的是反对报复:“暴力只能生出暴力的连锁。”

  • 2001 年 9 月 22 日,他在《朝日新闻》「我的视点」栏目发表文章(英文题 To Not Retaliate Would Be True Courage)。里面他记下:三天里哪里都没有音乐,只有国会在唱《God Bless America》;差不多到 72 小时的时候,他听见联合广场上的年轻人唱起了《Yesterday》——“歌唱开始的时间,和死心开始的时间,是同一时刻。“

  • 也是在这篇里,他留下一句会在二十年后被反复引用的疑问:

    「我绝不认为音乐只是为了”治愈”人。可是……音乐除了治愈,还真的能做别的吗?」

紧接着是一连串动作:

  • 2002 年,他自己监修了一本书叫《非戦》(幻冬舎)。书里他写:

    「如果日本首相能依据宪法表明反对战争、并承担某种和平斡旋的角色,本可以给世界发出一个巨大的信号……那个绝好的机会被错过了,但还不算晚。」

  • 2003 年,他和 David Sylvian 做了《World Citizen》(世界公民)——一首明确的反战歌。

  • 2004 年,专辑《CHASM》(《断层》)。日文维基直接写它:“反战的情绪强烈地显现出来。” 里面有一首就叫《War & Peace》。

8.3 第二次转折:3·11

福岛之后,他说过一句非常直白的话:

「是 3·11 让我不得不察觉到了。」(3.11のせいで、僕は気が付いてしまった)

这句话常被理解成”在此之前他对政治是漂浮的、是灾难把他逼成了一个政治的人”。但这个说法不够准确——它把”主动退场”说成了”没有立场”,也忽略了他在那之前已经做过的事。完整的过程见第 9 节。 至少可以说:3·11 之后,反核成了他后半生最大的主题之一。

8.4 他说的「暴力」更宽

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也是他和本雅明、德里达接上的地方。

  • 一般人说”暴力”,想到的是打人、战争、恐怖袭击;
  • 他说的”暴力”里,还包括:法律、国家、制度、监视、核电站、秘密保护法。

所以他的”反暴力”,不是反”坏人打好人”,而是反”被说成天经地义的那种力”。

8.5 反对清单

年份 事情 他的反应
2001 9·11 人在纽约,目睹
2002 阿富汗战争之后 监修《非戦》
2003 伊拉克战争 《World Citizen》
2004 — 专辑《CHASM》
2011 福岛核事故 反核,其后成为主要身份
2013 日本《特定秘密保护法》 公开反对
2015 安保法制 国会前演讲
2022 俄乌冲突爆发 《Piece for Illia》

(2022 年那次,他为一位名叫 Illia 的乌克兰孩子写下《Piece for Illia》,以乌克兰国歌的旋律为素材;他说:“里面放进了对战争不讲理的愤怒、悲伤,和对乌克兰的心意。” 他还给新宿的反战活动”NO WAR 0305”发了消息:“这么不讲理的事,不该被允许”、“全世界几亿人都在看着,却阻止不了”。)

8.6 2015 年国会前演讲(8 月 30 日,10–12 万人)

那次集结是他政治面最集中的一次。他正在和癌症斗争,还是去了,讲了约 3 分钟。

  • 他先夸现场:年轻人(SEALDs)和女性站出来说话,“看来日本还有希望。”

  • 关于”宪法是美国人给的”这种说法,他说:也许是这样,但现在要紧的是——“把宪法变成我们自己的血肉。”

  • 最有名的一句:

    “这里正在发生的事,对我们来说,接近于英国人的《大宪章》、法国人的法国大革命。”

  • 结尾:“别让它只是一时的事;就算法案通过了,也别在那里结束——请继续守下去、继续行动。我也会和大家一起行动。”

(有意思的对照:他讲宪法的方式,和他讲德里达的方式是一模一样的——都是从”力/权力”这一层去看。)

8.7 他是怎么「反」的

他反暴力的方式,本身几乎不带暴力气息:

「我总是留意,用能让对方打开心扉的方式去说。」

这句话出自他谈反核运动时的一本书。也就是说:

  • 他不是愤怒地指着人骂;
  • 他更在意**”说了有没有用””会不会把对方推得更远”**;
  • 他的反暴力,带着一种**”别再造出新的暴力”**的自觉——包括语言上的暴力。

这就是他最难被模仿的地方:一个强烈反战的人,同时极其在意自己说话的方式。

8.8 背景:他的父亲

一个很少被提到、但很值得注意的背景:

他的父亲坂本一亀,是河出书房的编辑——而经他手推出的书里,有野間宏的《真空地帯》。

《真空地帯》是战后日本最有名的反战小说之一,写的就是旧日本军队内部那种把人碾碎的暴力。他父亲还做了小田実的书——小田実是后来日本反战/护宪运动(”九条之会”)的代表人物。

换句话说:坂本是在”反战的书”和”反战的人”中间长大的。

8.9 最朴素的一句

关于战争,他 2016 年说过这样一句:

「战争是疼的。是疼的、是苦的、是讨厌的事。我这种人可受不了。」
(原话:「戦争に行くってことは痛いことなんです。痛くて苦しくて、いやなこと。ぼくなんか耐えられない」)

他所有那些理论,最后都能落回这一句。

8.10 总结

他反对暴力,不是因为天真,而是因为他把它看穿了——
他看见战争、法律、国家、核电背后,其实是同一个东西:“力”。

然后他选择用最不像暴力的方式去回应它:
安静的音、不攻击的话,和”让对方打开心扉”的努力。


9. 坂本龙一的政治轨迹:从全共闘到反核

9.1 先更正一句话:「漂浮」这个说法要拆开

一个流传的说法是:3·11 之前,坂本对政治是「漂浮」的;是灾难把他逼成了一个政治的人。

这个说法不够准确,需要拆开讲。 它有两点毛病:

  1. 它把「主动退场」说成了「没有立场」。他年轻时是有明确政治立场、并且真的上街的;后来是他自己决定闭嘴,不是没有判断。
  2. 它暗示「9·11 / 3·11 之前他什么都没做」——这不对。2001 年 4 月他在推禁止地雷的项目,2006 年他已经在反对核燃料再处理工厂。

更准确的说法分两句:

  • 经历上:他年轻时陷进去过(全共闘),然后主动退了出来(自己给那套政治判了一个”失败”),退了三十年;9·11 让他重新开口,3·11 让他重新站进去。
  • 形态上:他早年的政治是意识形态的、集体的、要推翻的;他晚年的政治是具体的、单一议题的、要修补的。

所以「漂浮」这个词,最多只能形容那退场的三十年里”没有持续的政治实践”;用它来概括他一生对政治的判断力,是不对的。

9.2 1968–1970:他不是旁观者

  • 他就读的都立新宿高校就在新宿——1968 年 10 月 21 日的「新宿骚乱」(国际反战日)的现场。
  • 1969 年 1 月,他和同班同学盐崎恭久(后来的厚生劳动大臣、内阁官房长官)一起,溜进了东京大学的安田讲堂——就在机动队冲进去之前(这是盐崎本人的回忆)。
  • 1969 年 11 月 5 日,新宿高校校长室被十几名学生占领,三年级学生戴着头盔;据《朝日新闻》,他本来也应在这一批里。
  • 他和盐崎、马场宪治被合称「三笨蛋」(3バカトリオ)。他会跟人讨论黑格尔。
  • 最能说明程度的一句:他后来回忆,考大学时的备选是日本大学艺术学部——理由是「当时日大的全共闘最疯」。他是按”哪里运动最激”来挑学校的。
  • 需要精确定位的一点:他参加的是**「全共闘」,属于新左翼**;而全共闘当年恰恰是反对日本共产党(所谓”代代木”)的。所以笼统说”社会主义政治活动”不算错,但它的味道是反体制、要革命。
  • 另据相关记述,他没有加入特定的派别(セクト)。

9.3 关键:他是自己退出来的,而且把话说清楚了

这一段政治不是”延续”下去的,是结束掉的。三件事叠在一起:

  1. 运动本身垮了。 1970 年之后是派别内斗(内ゲバ,死了上百人)、1972 年的连合赤军 / 浅间山庄事件。
  2. 他被运动反手推了出来。 他考上艺大之后,运动里的同伴给了他**「総スカン」**——集体翻脸、彻底孤立(去上大学被视为”背叛”)。日经 2018 年那篇访谈的标题就是《高中搞学生运动、考上艺大被集体翻脸》。
  3. 然后他自己做了一个决定。 他后来在杂志访谈里说:

「反正我们政治对抗也失败了,那就干脆不再发表政治言论了。」
(政治的に対抗して失敗したんだから、潔くもう政治的な発言をしないことにした)

这句话是整个问题的钥匙。他不是”变冷漠了”——他是给自己那套政治判了一个”失败”,然后主动退场。《朝日新闻》2023 年的追悼文章也明确写道:「他高中时代就参加学生运动,但随着全共闘运动的结束,停止了政治活动。」

(顺带:日文维基「全学共闘会議」的知名人物列表里,他名列其中,标注是”原新宿高校全共闘活动家”。)

9.4 关着门的二十年(约 1970 – 1990)

从这里到 1990 年前后,大约二十年,他基本不公开发表政治言论,整个人进了音乐、技术、电影的世界(YMO、《战场上的快乐圣诞》、《末代皇帝》)。

所以「漂浮」说的不是”没有立场”,而是:他有判断、有态度,但选择了闭嘴,而且没有一个要持续做下去的政治实践。 这二十年,政治是被他自己关在门外的。

(据《朝日新闻》,他关于环境、社会问题的发言,是**从 1990 年代起”一点点变多”**的。)

9.5 门是慢慢开的(1990 → 2006)

  • 1990 年代(搬到纽约之后):环境、社会问题的发言慢慢变多,但断断续续。
  • 2001 年 4 月 25 日:他发起 ZERO LANDMINE(N.M.L.,配合 TBS 的排雷行动),全世界的音乐人参与,收益用于排雷。这是 9·11 之前的事。
  • 2001 年 9 月 22 日:9·11 专栏——三十年来第一次明确的政治表态(见 8.2)。
  • 2006 年:反对青森县六所村核燃料再处理工厂(STOP ROKKASHO)。他的反核,其实早于福岛。

所以,「9·11 之前他对政治是漂浮的」这句话,至少后半段是错的。

9.6 3·11 之后,才真的站进去

9·11 让他重新开口(写下来、登在报纸上);3·11 让他重新站进去(人到现场、上了台、一做好多年)。反核、反对《特定秘密保护法》、2015 年国会前演讲、守护宪法(详见第 8 节)。

9.7 一个闭环:1970 年代 vs 2018 年

  • 1970 年代,他的答案是:「我们政治对抗失败了,所以我不再谈政治。」
  • 2018 年,他的答案是:

「不管什么职业,参与社会和政治,是民主的基本。」
(職業に関係なく社会・政治に参画するのは、民主主義の基本)

中间隔了快五十年。而他晚年做的事,本质上是维修,不是革命:守宪法、停核电、拦一部法律。这跟他说德里达「解构就是革命」是同一种用法——他把”革命”改成了”追问”,不是”推翻”。

9.8 三代左翼

(父亲这条线详见 8.8。)如果把它排成一条线:

  • 他父亲那一代(坂本一亀,河出书房编辑)手里过的是战后派文学:野間宏《真空地帯》、小田実——反战、护宪那一路。
  • 他青年那一代:全共闘 / 新左翼——反体制、要革命。
  • 他晚年:回到反核、护宪(而小田実后来正是”九条之会”的发起人之一)。

同一个题目(战争与和平、国家与暴力),换了三种形态。

9.9 小结

年轻时(1968–70) 晚年(2001–2023)
形态 集体、街头、要推翻 个人、单一议题、要修补
语言 对抗、斗争 追问、守护、”让对方打开心扉”
对象 体制、国家、权威 一座电厂、一部法律、一部宪法
结果 失败、退场 没有赢,但一直在做

10. 坂本龙一怎么看特朗普

10.1 最直接的一句:就在德里达那一篇里

第 3 回(《妇人画报》2018 年 7 月号)里有一句,正是他”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读德里达”的答案:

「我从 70 年代就知道德里达,却一直没认真读过。真正让我去读的,是特朗普竞选的那段时间。因为我越来越有一种危机感——必须更深入地理解人的暴力性。」

所以特朗普对他起的第一个作用,不是”敌人”,而是一个开关:它把他推回了本雅明的《暴力批判论》和德里达的《法的力量》面前。他面对特朗普的第一反应不是骂、不是写抗议歌,而是去搞清楚”暴力”到底是什么。

10.2 2016 年:震惊

特朗普当选后不久(《女性自身》2017 年 1 月号,与吉永小百合的对谈):

「我住在美国,但不是美国公民,没有投票权。特朗普当选的时候,我真的受了很大冲击,周围有很多人震惊到哭。但第二天我就强烈地觉得:正因为是这样的时代,才前所未有地需要音乐和艺术。……我觉得特朗普之前和特朗普时代,美国的音乐和艺术存在的方式,大概会很不一样。」

同一场对谈里还有一句”刹车”——他不肯把”不要报复”当口号喊:

「今天在叙利亚还有孩子在空袭里死掉。对那些失去了最爱的孩子的父母,我们真的能说”不要复仇”吗?……这话说出来是残酷的。」

10.3 2018 年:拿特朗普时代照日本

有人问他:美国自从 2016 年特朗普上台,艺人纷纷表态,日本艺人为什么不一样?他的回答(NEUT 杂志专访)绕开了美国,回到日本:

「靠自己流血争来民主的国家,和战败后别人把民主直接塞给它的国家,人们想守住它的意识和意志差很多。……日本还没有发生过法国大革命。」

10.4 2020 年:担心、躲进韩剧

大选前一周(《GQ JAPAN》「教授动静」第 27 回):

「我真的很担心特朗普会赢。我没有美国国籍不能投票,但周围的美国人都抱着危机感,上次特朗普当选时有人直接搬去加拿大了。这次要是再选上,会变得很糟吧。甚至听说投票日会有拿着自动步枪的特朗普支持者在投票站盯着、不让人投。」

他担心到”心被搅乱”,所以尽量不看新闻,躲进电影和韩剧里(那阵子在反复看《爱的迫降》《秘密森林》等)。

同一篇里还有一句很要紧的、关于权力与媒体的判断:

「**权力总是控制媒体,它本来就是政治性的存在。**所以媒体才重要——政变或革命的时候,首先被占领的一定是报社和电视台。」

10.5 2020 年:批安倍时,拿特朗普当尺子

疫情初期(朝日新闻数字版&M《新冠笔记》,2020 年 5 月 22 日):

「在旁人看来,安倍根本不能叫”保守”。他那种保守的姿态,和特朗普说”关闭墨西哥边境”一样,只是一个手势。本质是追随美国、裙带关系、露骨地优待大企业。国民应该更生气才对。」

10.6 三个特征

  1. 他不评价特朗普这个人,他用特朗普当”症状”。 对他来说是”当代暴力”的一个例子、”民主地基坏了”的一个例子,而不是一张要逐条骂的清单。
  2. 特朗普是他照日本的镜子。 他真正的议题是日本:日本的艺人不说话、日本改不了任何政策、日本跟着美国。特朗普在这里是类比工具。他在 2013 年那篇三万字的访谈里说过,日本这个国家”决定不了”停止”任何事”,而 1950 年代引进核电”不是日本的意志,是美国的意志“——在他眼里,”日本跟着美国”这件事,比谁当美国总统更重要。
  3. 他不做简单的道德口号。 一边说特朗普让他危机感很强,一边拒绝喊”别报复””音乐能给人力量”,还坚持艺术”没有用”。他对特朗普的态度是诊断,不是宣战。

一个边界:他住在美国,但不是美国公民、没有投票权。他谈美国,是一个常住者的位置,不是一个选民的立场。


11. 坂本龙一晚年怎么看共产主义与社会主义

11.1 一句话

晚年他既不是”信共产主义的人”,也不是”信社会主义制度的人”。他真正站的位置,比这两个词都更靠前——是”反对国家本身”+”共有(コモン)”+”去增长”。 但如果非要在”共产主义/社会主义”里二选一,他明确选的是社会民主主义;而”共产主义”这个词,被他重新解释成了”共有主义”。

11.2 二十岁的他 vs 晚年的他

同一时期(2020 年 5 月,朝日)他有两句话,几乎是自问自答。

回忆二十岁的自己:

「要是二十岁那个觉得共产主义好的我听见,肯定想不到我会说这种话。那时候我觉得社会民主主义是温吞的小资产阶级思想。(笑)」

他要走的方向:

「在国内说,就是从新自由主义转向社会民主主义——或者说,转回去。」

所以坐标很清楚:青年 = 革命的共产主义浪漫(而全共闘当年是反日本共产党的新左翼);晚年 = 社会民主主义。

11.3 但这只是”两害相权”

他并不真的把社会民主主义当理想。他晚年真正在用的词是三个。

① 共有(コモン)——他借斎藤幸平讲:

「资本主义之下,资本家和企业在把地球的资源变成商品、变成货币价值,再去增殖资本。……沿着这种继续榨取自然的资本主义的延长线,没有未来。」

「我从很久以前就不能接受”水、土地这种地球的恩惠可以被谁占有”这种想法。十九世纪被白人征服的印第安酋长西雅图说”我不理解怎么能把母亲大地卖掉”,我深深同意。」

② “共产主义”=”共有主义”——这是最直接回答”他怎么看共产主义”的地方。他写:

「据说马克思晚年留下了大量关于自然科学和环境的笔记……如果把地球看作共有,那马克思主张的就可以说是”共有主义(コモン主義)”,说不定马克思自己就是这么想的。」

也就是说:在他那里,”共产主义”不是党、不是国有化、不是计划经济,而是”不让任何人占有一整个地球”。

③ 去增长 / 反无尽增长——他引丹尼尔·昆《以实玛利》:

「狩猎采集民是”留下的人“,农耕民是”取的人“。……“取的人”就是我们自己,就是资本主义。」

「资本主义讨厌共享。因为不多生产、不多消费就无法繁荣。可是在这个有限的行星上,不可能有无限的增长和繁荣。」

「“取的人”和那个文明正走向灭绝。不是只有他们灭绝,而是拉着几百万个物种一起灭绝。」

11.4 他反对的不是”社会主义”,是”国家”

2020 年 12 月,他在《妇人画报》里写:

「**我认为人类发明过的最坏的东西,就是国家。**而让广阔土地只覆盖单一物种的农耕,是人类最早的環境破坏。」

他引法国人类学家皮埃尔·克拉斯特(《国家反抗的社会》):亚马逊的瓜亚基族有意识地构建了一个不制造国家和权力的社会(所谓”没有权威的酋长制”)。他最后问:

「我们要怎样,才能成为 21 世纪的野蛮人?」

同一时期另一篇(引安冨歩)里,他把这个逻辑说得更白:

「命令与执行的连锁,这一套系统本身就是国家、就是军队。……非常顺从、某种意义上很”好”的人忠实地服从、执行,这个系统就制造出巨大的恶。最坏的例子就是战争。」

这里他直接搬了阿伦特的”恶的平庸“,而阿伦特那本书分析的正是纳粹和斯大林主义两边的极权。所以:他不相信”把权力交给谁”能解决问题——不管那是资本家、政党,还是国家。

11.5 他的「社会主义」长什么样

不是纲领,是几件他真在做的事,都可以倒推出来:

  • 福利与医疗:他夸德国”保住了传统国民国家的医疗制度、社会民主主义的福利体制“;而意大利被新自由主义砍病床,一疫就崩。
  • 不靠魅力领袖:他明确说,”要赢选举就得有个魅力型领袖——这个想法已经过时了。不是桑德斯造出了运动,是广泛的运动把桑德斯推上来的。“
  • 要草根、要社区:反核电是”官邸前抗议 + 不声不响搬去乡下改变生活的人”;他办的 NO NUKES FES 的目标是”这个音乐节消失的那天,才是目标达成“。
  • 环境与生命共同体优先:他自认是”生命共同体”里的一员,而不是”要征服地球的人”。

11.6 边界:他几乎不谈”现实存在的社会主义”

  • 他从不评论苏联、中国那类国家社会主义。他的”共产主义”是哲学和乌托邦,不是治国方案。
  • 他也不站社会主义政党。他对”投票 → 选领导人”这条路本身就冷淡(”日本还没有发生过法国大革命”)。
  • 他自己的定位很低:「社会学也好经济学也好,我是门外汉,很遗憾我没有那个答案。」

11.7 小结

用一句话说:他晚年比”社会主义”更左(他要拆的是国家),也比”社会主义”更具体(他要停一座电厂、保一片森林)。

而这条线,跟第 3 回德里达那篇是接得上的:德里达那篇里他说”立法本身就是暴力“;五年后他说”国家是人类最坏的发明“。他晚年不是走向了某种制度,而是走向了对”权力”本身的怀疑——不管那个权力叫什么主义。

(他十几岁读吉本隆明(前共产党员、反斯大林主义者,后来写”大衆の原像”),这也解释了他的底色为什么是反教条、反先锋队的那一支左翼。)


附:主要资料来源

  • 『坂本図書』第 1 回(ロベール・ブレッソン)、第 2 回(夏目漱石)、第 3 回(ジャック・デリダ),《婦人画報》2018 年 5 / 6 / 7 月号;中文版《阅读不息》(湖南文艺出版社,2024,译者白荷)
  • 纪录片 Derrida(2002,Kirby Dick & Amy Ziering Kofman 导演,Ryuichi Sakamoto 配乐,85 分钟)
  • 原声专辑 Derrida(2003,29 轨)、Minha Vida Como Um Filme “my life as a film”(2002-03-27,Warner Music Japan,27 轨)
  • Pitchfork(对《Year Book 2005–2014》的评论,提及 2002 年《德里达》配乐)、ele-king(评《12》时提到《愛の悪魔》《デリダ》的内省电子音)
  • Avex 官方新闻(2025-07-18,坂本龙一原声四作再版:『天命の城』『SILK』『The Revenant』『一命』)
  • 雅克·德里达著作:《论文字学》《书写与差异》《声音与现象》(1967);《立场》《哲学的边缘》《播撒》(1972);《马克思的幽灵》(1993);《法的力量》《友爱的政治学》(1994);《档案热》(1995);《我所是的动物》(1997 讲演);《纸机器》(2001)
  • 中文译本:《书写与差异》(张宁译,三联)、《论文字学》(汪堂家译,上海译文)、《声音与现象》(杜小真译)等
  • 关于 1992 年剑桥荣誉学位争议、1996 年”索卡尔事件”的相关报道与研究
  • 建筑:1988 年 MoMA”解构主义建筑”展(Philip Johnson、Mark Wigley 策展);Peter Eisenman(巴黎维莱特公园);Daniel Libeskind(柏林犹太博物馆,1999)
  • 贝尔纳·斯蒂格勒《技术与时间》;卡特琳·马拉布《我们的大脑该做什么》《变形的智能》;Mark Marino《批判代码研究》;Matthew Fuller 编《软件研究》;Wolfgang Ernst、Friedrich Kittler 的媒介理论
  • 坂本龙一:监修《非戦》(幻冬舎,2002);《私にとっての憲法》(岩波書店,2017,撰文《理念は力を持っている》);专辑 CHASM(2004)、《World Citizen》(2003)
  • 2015 年 8 月 30 日国会前集会演讲(东京律师会宪章问题对策中心专栏第 24 回《坂本龙一さんと日本国憲法》整理的全文引用)
  • 《坂本龍一 ✕ 東京新聞 脱原発とメディアを考える》(東京新聞,2014)
  • 朝日新闻「坂本龍一が残した言葉」(2016 年关于战争的表述)
  • 关于乌克兰:Piece for Illia(2022);对新宿反战活动”NO WAR 0305”的留言(HuffPost 日本版报道)
  • 坂本一亀(坂本龙一之父,河出书房编辑)相关:野間宏《真空地帯》、小田実、三島由紀夫等
  • 坂本龙一政治轨迹相关:
    • 《朝日新闻》「私の視点」2001-09-22(英文题 To Not Retaliate Would Be True Courage;sitesakamoto.com 收录全文与日文原文)
    • 《朝日新闻》2023 年追悼报道(「脱原発」訴え…)——记「随全共闘运动的结束,停止了政治活动」
    • 《日本经济新闻》2018 年访谈《坂本龍一 高校で学生運動、芸大合格したら総スカン》
    • 《朝日新闻》新宿高校 / 全共闘相关连载;日文维基「全学共闘会議」条目
    • 朝日新闻《坂本龍一さん3万字インタビュー》(出自『もんじゅ君対談集 3.11で僕らは変わったか』,平凡社 2014;「じんぶん堂」2023 年特别公开)
    • ZERO LANDMINE(2001-04-25,TBS 地雷零运动);STOP ROKKASHO(2006,反对六所村核燃料再处理工厂)
    • 《东京新闻》2011 年访谈(「3.11のせいで、僕は気が付いてしまった」)
  • 坂本龙一谈特朗普相关:
    • 《女性自身》2017-01-27《坂本龍一 吉永小百合と語る「トランプ時代」の音楽とアート》
    • NEUT Magazine 专访(2018-04-26)
    • 《GQ JAPAN》「教授动静」第 27 回(2020-11-09)
    • 朝日新闻数字版&M「新冠笔记」2020-05-22《坂本龍一「”無駄”を愛でよ、そして災禍を変革の好機に”》
  • 坂本龙一晚年论共产主义 / 社会主义相关:
    • 『坂本図書』第 24 回 斎藤幸平(『婦人画報』2020 年 4 月号)、第 25 回 安冨歩(2020 年 5 月号)、第 32 回 ジェームズ・C・スコット(2020 年 12 月号)、第 34 回 ダニエル・クイン(2021 年 2 月号)
    • 斎藤幸平《人新世の「資本論」》(集英社新書,2020)
    • 吉本隆明(坂本龙一少年时期阅读;前共产党员、反斯大林主义者,「大衆の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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