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性质:这是一组讨论的整理稿。主线是《阅读不息》的第 3 回(雅克·德里达),并由此延伸出德里达入门、他在学术圈的位置、他对现实世界的影响、他与自指悖论/计算机的关系。
后半部分集中在坂本龙一:他对「暴力」的想法、他的政治轨迹(从全共闘到反核)、他怎么看特朗普、他晚年怎么看共产主义与社会主义。
同系列:《布列松与坂本龙一》《夏目漱石与坂本龙一》
整理日期:2026-10-19
说明:本文为读书 / 观影笔记,个别措辞为概括,引用均注明出处;涉及日期、版本等信息请以原始出处为准。
目录
- 0. 本篇概要
- 1. 第 3 回:雅克·德里达
- 2. 《德里达》的配乐
- 3. 德里达是谁(入门)
- 4. 他的书适合什么人看
- 5. 对现实世界的影响
- 6. 他在学术圈是权威吗?为什么?
- 7. 德里达、自指悖论与计算机
- 8. 坂本龙一对于暴力的想法
- 9. 坂本龙一的政治轨迹:从全共闘到反核
- 10. 坂本龙一怎么看特朗普
- 11. 坂本龙一晚年怎么看共产主义与社会主义
- 附:主要资料来源
0. 本篇概要
《阅读不息》=日文『坂本図書』的 36 回连载,第 1 回布列松、第 2 回夏目漱石、第 3 回就是雅克·德里达。
本篇要回答几个问题:
- 坂本为什么选德里达?他们之间真正的交点是什么?
- 他为德里达那部纪录片写的配乐,值得听吗?听哪几段?
- 德里达到底是谁?”解构”是什么(尽量说人话)?
- 他的书适合什么人看?
- 他的思想对现实世界产生了什么影响?
- 他在学术圈是权威人物吗?为什么?
- 他和”理发师悖论””停机问题”是一类东西吗?AI 能打破停机问题吗?计算机科学受他影响吗?
- 坂本龙一怎么看”暴力”?
- 他年轻时搞过学生运动,为什么又有人说他”政治上是漂浮的”?(更正)
- 他怎么看特朗普?
- 他晚年怎么看共产主义和社会主义?
1. 第 3 回:雅克·德里达
1.1 为什么第 3 回是他
《妇人画报》连载「坂本图书」第 3 回载于 2018 年 7 月号,标题是《已经冲进暴力时代的现代参考书》。篇末配有其子 Neo Sora 的摄影。展示的书是德里达的《法の力》(坚田研一译,法政大学出版局)。
1.2 那个真正的交点:2002 年纪录片《德里达》
2002 年有一部关于德里达的纪录片《德里达》(Derrida),导演是 Kirby Dick 与 Amy Ziering Kofman,配乐正是坂本龙一(片长约 85 分钟)。
也就是说,两人的关系非常具体:坂本给一部关于德里达的电影写了音乐。
但好玩的地方在于——他配了乐,却始终没读懂德里达。他在文中写道:
「那时候,德里达听过我的音乐吗?」
2001 年接到配乐委托时,他努力想弄懂德里达的哲学,但”那时也没真正懂”。一次隔着一部电影的交集,从没真正对上话。
1.3 他的自述:这本书读了四十年
- 70 年代,他还是个”现代法国哲学的追星族“,福柯、德勒兹都翻过;
- 德里达从 70 年代就感兴趣,但”文章太难懂”,试了很多次,一放几十年;
- 2001 年接纪录片配乐,努力去理解,“还是没真懂”;
- 真正读进去,是特朗普竞选期间——一种”必须更深地理解人类暴力性”的危机感涌上来。
他的姿态不是”我早就读通了德里达”,而是**”我买来装了四十年、读不懂,最后是现实把我逼着读进去的”**。
(顺带一个细节:他当时藏书从两万册断舍离到一万册左右。)
1.4 他的入口:一条从布列松到德里达的链子
他真正的入口不是德里达,而是三样东西串过去的:
| 顺序 | 作品 | 讲的事 |
|---|---|---|
| 1 | 布列松《圣女贞德的审判》(1962) | 贞德被宗教裁判所以”女巫”之名烧死;25 年后同一套裁判又被说成错的,她又成了圣徒 |
| 2 | 卡夫卡《审判》 | 一个人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被一套自己看不懂的法律体系起诉、处死 |
| 3 | 本雅明《暴力批判论》(约 30 页,他 70 年代就有,读了 40 多年) | 法律的根子是什么? |
| 4 | 德里达《法の力》 | 顺着本雅明往下问:国家、法律、权威里的暴力 |
他自己的原话是”我自己瞎联想的“(原本:僕が勝手に思っているだけ)。
(注意:第 1 回布列松那篇里也提过《圣女贞德的审判》。所以第 3 回其实接上了第 1 回。)
串起来只有一个朴素的问题:法律是谁定的?凭什么?
1.5 他得出的那句话:解构=革命
「我认为德里达说的’解构’,说白了就是’革命’。」
他说的当然不是拿枪革命。他接着解释:日常里到处塞着权威和歧视,而现在人们开始敏感起来、开始追问了——在这样的时代,德里达的话听着”很生猛”。
同一篇里他还说:
「为什么我几十年后又想起要读它?因为现代已经冲进了暴力的世界。也许是从 2001 年那次恐怖袭击开始的。不,说到底,人类的历史本身就可以说是暴力的连锁。」
「立法是一种力,执法也是一种力——说到底,力就是暴力。」
2. 《德里达》的配乐
2.1 是什么
坂本为这部片子写的是一整组很短的曲子,一共约 29 段,名字清一色是代号:jd001 到 jd029(jd = Jacques Derrida)。
没有标题、没有主题旋律名——因为它本质上是功能性配乐素材:这里要一段静、那里要一段悬,换个镜头再来一段。所以它不像是”专辑”,更像一盒情绪零件。
2.2 两个「盒子」
| 发行 | 年份 | 内容 |
|---|---|---|
| 《Derrida》(独立原声) | 2003(℗2002) | 29 轨,jd001–jd029,完整版 |
| 《Minha Vida Como Um Filme “my life as a film”》 | 2002-03-27,Warner Music Japan(共 62:59) | 27 轨:其中 22 轨是《德里达》(jd001–jd022),另 5 轨是同年另一部纪录片《阿列克谢与泉水》(アレクセイと泉)的配乐 |
想听全 → 认那张叫《Derrida》、《2003、29 轨》的。
2.3 它是什么声音
- Pitchfork 形容它是 “spectral”(幽灵般的);
- 日本乐评(ele-king)把它和 1999 年的《愛の悪魔》并归为 “内省的な電子音”(内向的电子音)——并指出 2023 年那张《12》里合成器的音色,源头能追到这两张。
放回坂本的谱系里,它位置关键:
《愛の悪魔》(1999) → 《德里达》(2002) → …… → 《async》(2017) → 《12》(2023)
一条安静的电子音线:钢琴、长音、低频像呼吸,几乎不留旋律。
2.4 值得听哪几段
因为没曲名,挑”长的”就是挑”有内容的”(那些 0:15、0:29 的,多是过场碎片):
| 曲 | 时长 | |
|---|---|---|
jd022 |
4:56 | 最长,压卷 |
jd004 |
4:17 | 第二长,最有”作品感” |
jd016 |
3:49 | |
jd009 |
3:21 | |
jd002 |
3:15 | |
jd019 / jd018 / jd015 |
3:02 / 2:59 / 2:51 | 稳 |
jd020 / jd021 |
各 2:38 | 一对,可连着听 |
听法建议:别当流行专辑挑单曲,**当一整张氛围唱片(前 22 轨连着放)**更对——它本来就是为”一个哲学家在镜头里慢慢说话”准备的声音。
2.5 在哪里能听到
- 流媒体:Spotify / Apple Music / YouTube 搜
Ryuichi Sakamoto Derrida,认 2003、29 轨那一张。 - 实体:目前主要是 2002 / 2003 的旧盘。
2.6 两个提醒
- 2025–26 年 avex 重新发行了坂本四张原声(《天命の城》《SILK》《The Revenant》《一命》),里面没有《德里达》——所以暂时没有新版黑胶/CD。
- 这不是”德里达主题音乐”。它就是一部片子的配乐,安静、克制、功能性很强。
3. 德里达是谁(入门)
3.1 一句话
他是那种专门去拆”天经地义”的人。 你以为某件事理所当然,他就问一句:”它到底是怎么被搭起来的?谁定的?”——这就是”解构”。
3.2 他的一生被「被排斥」贯穿
- 1930 年,生在法属阿尔及利亚的阿尔及尔,一个犹太家庭。
- 12 岁那年,维希政府的反犹法令把他赶出了学校。 一个孩子突然被告知”你不属于这里”。他后来多次说,这是他一生思考的起点。
- 他从小夹在中间:在阿尔及利亚,他是”法国人”;到了法国,他又是”阿尔及利亚来的犹太人”。哪儿都算半个外人。
- 1949 年去法国。考巴黎高师,第一次没考上。
- 1967 年,他一年出了三本书(《论文字学》《书写与差异》《声音与现象》),一战成名。有意思的是:他主要是在美国红起来的。
- 他一辈子大部分时间在一行一行地读别人的书——柏拉图、卢梭、黑格尔、胡塞尔、海德格尔,还有马拉美、卡夫卡、策兰。
- 1992 年剑桥要授他荣誉博士,一群哲学家联名抗议,说他”达不到清晰与严格的标准”,最后投票还是通过了。
- 2004 年死于胰腺癌,74 岁。最后一篇访谈里他说:“我在和自己打仗。”
- 他也是个会站出来的人:反种族隔离、支持曼德拉、为法国无证移民签名、一辈子反对死刑。
他的身世和学问是一回事:一个总在被”划到外面”的人,后来一辈子研究的,就是**”谁被划到了外面、凭什么”**。
3.3 一个例子:「说」与「写」
西方传统里有一个很深的默认:“说”比”写”高级。
- “说”被想象成:说话的人在场、就在旁边、说的就是他想的意思,没有歧义;
- “写”被看成:作者不在了、字摆在那儿、谁都能读、会走样、会被误解——像孤儿。
德里达动手了:
等等。”说”其实也带着”写”那些”坏毛病”。
你说的话,用的是语言早就定好的词(不是你自己发明的);而且它必须能被重复、能被转述、能被录音、能被引用——不然它根本不成其为”语言”。
所以”说”根本没有“写”所没有的那种纯洁的”在场”。那套”谁高谁低”的架子,是撑不住的。
——这就是解构:不是把”写”抬上来打倒”说”,而是让那套高低架子自己塌掉。
3.4 抽出来:什么叫解构
西方思想里到处是这种成对的概念:
本质/现象、内/外、理性/情感、精神/肉体、男/女、本真/模仿、在场/缺席……
每一对里,总有一边被供得高高的,另一边被压着,而且被说成”本来就该这样”。
解构就是去查:
- 这个”高低”是怎么被搭起来的?
- 高的那一边,是不是偷偷靠低的这一边才站得住?
- 一旦看出来,这套等级就没那么不容置疑了。
3.5 三个最常被误传的点
1. “延异”(différance)不是在玩拼写。
他把 différence(差别)故意改一个字母写成 différance,因为这个词同时有两层意思:
- 差别(differ):一个词的意思,靠它和别的词的差别才成立;
- 延迟(defer):意思永远不能当场全部到齐,总被推后、被别的词染着。
结论很朴素:没有一个”最终标准答案”能停下来。
2. “文本之外别无他物”不是说”世界只是一堆字”。
这句话(Il n’y a pas de hors-texte)是他被骂得最惨、也最常被读错的一句。他不是说”世界不存在、全是语言”。
他的意思是:没有一个意思能脱离它所在的”上下文”而单独在场。 他后来自己用一句话澄清:“没有脱离上下文的东西。”
3. “解构”不是一个可以”应用”的方法。
他特别烦别人说”解构主义”(deconstructionism)。他说这不是一套教条,更像一种警觉:一有”这是天经地义的”冒出来,就去看看它靠什么在撑。
(顺带:这个词是他从海德格尔那儿借来改造的。他特意说,de- 这个前缀不是”否定”——解构不是砸烂。)
3.6 他真正在乎的:被排除者与「不可能」
疯癫、书写、女人、外国人、动物、秘密、哀悼、礼物、好客、宽恕、死刑……
这些东西有个共同点:一个系统为了自洽,必须先把它们”放到外面”。 他晚年主要就在谈这些。他的招牌思路是:
真正的好客、真正的宽恕、真正的礼物,都是”不可能”的——但正是这个”不可能”,才让它们有意义。
- 好客:主人得是主人(才有东西给),可真正的好客,又要他放弃”主人”的身份;
- 礼物:礼物一旦变成”你该回礼”或”你该感激”,就变成了交易;
- 宽恕:只宽恕”可以宽恕的”,那不叫宽恕,那叫记账。
正义也在这条线上。 他在《法的力量》里说:法律是可以被解构的,但正义不能——正义是那个永远够不到的”不可能”,也正是它,逼着法律不断自我修正。
这句话,直接连着坂本。
3.7 为什么他争议这么大
- 1992 年剑桥事件:要授他荣誉博士,一群哲学家在《泰晤士报》联名反对,说他”达不到清晰与严格的标准”。最后投票还是通过了。
- 批评:故弄玄虚、不清晰、文字游戏。
- 辩护:他做的事别人没做,而且他比谁都认真地读过原文。
- 他确实难读:长句、双关、故意打断自己。这一点不用替他遮。
- 公允地说:学术界对他一直有两派,一派认为”他的难是深度”,一派认为”他的难是故弄玄虚”,这个争论至今没停。
3.8 坂本是怎么进来的
坂本走的不是”文学理论”那道门,而是**《暴力批判论》→《法の力》这道门——那是晚期、政治的德里达**。
所以坂本那句”解构=革命”抓住了要害:解构的矛头,确实指着被供起来的权威。他不是学究式地理解德里达,他是带着”这个世界太暴力了,我得搞懂为什么”进去的。
4. 他的书适合什么人看
4.1 适合这几类
- 学术圈里”要用他”的人:哲学、文学理论、比较文学、法学理论、艺术理论的研究者。读他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要拿他写论文。
- 已经读过不少西方哲学原著的人:他的写法是”读别人“——他读柏拉图、卢梭、黑格尔、胡塞尔、海德格尔。没读过那些书,就不知道他在跟谁吵架。
- 对”意思是怎么产生的、怎么漏掉的”特别敏感的人:写东西的、做艺术的、研究语言的。
- 搞法律与政治伦理的人:晚期那批(《法的力量》《论好客》)对法学、政治哲学确实有用。
- “绕不过去”的人:20 世纪后半叶的思想里,他成了一个节点,研究那一块的人躲不开他——不是因为好看,而是因为太多人在用他的词。
4.2 不适合这几类
- 想学哲学通识的人——他只会让你更晕。想通识,该先读把话说清楚的人(柏拉图、笛卡尔、康德)。
- 想找人生答案的人——他不是干这个的。
- 想读得爽的人——他不提供这个。
- 只想搞懂”坂本为什么读他”的人——其实不用读原著。
4.3 真想读懂,顺序不是啃书
有一个反直觉但很管用的点:
德里达的要点,靠”例子”就能拿到,不需要靠”理论”。
试这两个:
- 好客:主人得是主人,才有东西给客人;可真正的好客,又要他放弃”主人”的身份——所以”纯粹的好客”是不可能的。
- 礼物:礼物一旦变成”你该回礼、该感激”,就变成了交易——所以”纯粹的礼物”也是不可能的。
如果这两个例子看懂了、还觉得有点意思——那就已经懂德里达了。剩下的书,只是他把这套玩法换到别的词上而已。
所以正确的顺序是:
例子 → 纪录片 → 访谈 → 导读 → 最后才轮到原著。
原著是写给”要用他的人”的,不是写给”想懂他的人”的。
中文可用的入口:
- 1967 年那三本里,《书写与差异》(张宁译,三联)相对好进;《声音与现象》(杜小真译) 篇幅小但很硬;《论文字学》(汪堂家译,上海译文) 最难,放最后。
- 晚期政治伦理那条线:《马克思的幽灵》《友爱的政治学》《论好客》等。
- 另外,2001 年他来过中国(南京、北京、上海),有《德里达中国讲演录》可参考。
5. 对现实世界的影响
老实说:他的影响主要在”文化机构”里(大学、美术馆、建筑),是间接的。 他没造出一场政治运动,没发明一项技术,也没写出一部经济学说。但有几块是真的、看得见摸得着的。
5.1 建筑——最”实在”的一块
你能亲自去他影响的房子里走走。
- **1988 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办了”解构主义建筑“(Deconstructivist Architecture)展,把 Frank Gehry、Zaha Hadid、Rem Koolhaas、Daniel Libeskind、Peter Eisenman、Bernard Tschumi、Coop Himmelb(l)au 这些名字推到一起(策展人 Philip Johnson、Mark Wigley)。
- 德里达本人直接和建筑师合作过:和 Peter Eisenman 在巴黎维莱特公园的竞赛里合作。
- Daniel Libeskind 的柏林犹太博物馆(1999)常被归到这一路。
(一句公道话:德里达自己对”解构主义建筑”这个说法是有保留的——他说建筑不能只是”把解构应用一下”。所以这是共鸣,不是教条。)
5.2 艺术与博物馆
- 装置艺术、观念艺术,以及**”体制批判”**(质疑美术馆、艺术圈的权威)这一传统。
- 有一代策展人、艺术史家(比如 Rosalind Krauss 与《October》那本刊物)都在用他的东西。
5.3 大学课堂——影响面最广
- “意思不等于作者想说的”,这句话成了常识。
- 英语世界的人文学科,怎么教文学、怎么读文本,被永久地改掉了。这是几千万学生层面上的真实影响,虽然不显眼。
5.4 法律与政治
- 批判法学(Critical Legal Studies)、部分女性主义法学和酷儿理论,都借过他的力。
- 他自己的政治行动也真的在做:反种族隔离、支持曼德拉、为法国无证移民签名抗议、一辈子反对死刑。
- 他晚年那套**”好客 / 外乡人 / 他者”的说法,直接进入移民与难民的讨论——这大概是他最”接地气”的一笔遗产**。
5.5 动物伦理
他 1997 年那场著名演讲《我所是的动物》,直接质疑**”人 / 动物”这条分界线**。今天**”动物研究”(animal studies)**这个学科,几乎都要从他这里过一遍。
5.6 被夸大的部分
- 他没搞出任何政治运动;
- 他不是萨特、福柯那种天天上电视的公众人物,他更像学院里的巨星;
- “一切都是文本、没有真相”这个流行说法,是对他的漫画化——而且这个漫画后来成了政治武器(比如把”后真相”怪到”后现代”头上)。这笔账,一半是冤枉他的。
6. 他在学术圈是权威吗?为什么?
6.1 结论:局部权威
看你在哪个圈子里。
| 圈子 | 态度 |
|---|---|
| 文学理论 / 比较文学(尤其美国) | 绝对权威,1980–90 年代几乎是主流 |
| 艺术史 / 策展 / 建筑 | 重要权威,直接影响了一代设计 |
| 法学理论(批判法学等) | 重要影响 |
| 宗教 / 神学 / 教育学 | 有相当影响 |
| 分析哲学(英美哲学系主流) | 不承认,甚至公开敌视 |
| 自然科学 | 基本不理会 |
标志性事件:1992 年剑桥要授他荣誉博士,一群哲学家在《泰晤士报》联名反对——最后投票还是通过了。这件事到今天都是那场分裂的标志。
6.2 为什么他能成为权威
- 时间点极准。 1966 年他去美国开会(约翰斯·霍普金斯),当着所有人的面从内部把”结构主义”拆了。那场会被后来的教科书称为”后结构主义在美国的出生”。
- 他给了文学系一件最需要的东西。 文学教授需要一套说法来证明”文本的意思是不定的、读不完的”,他正好提供了。于是文学系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做哲学。
- 他造了一整套词。 解构、延异、逻各斯中心主义、补替、痕迹……反对他的人也必须用他的词。当你的对手要用一辈子来反驳你的时候,你就是权威了。
- 他本人是个”机器”。 产量巨大、到处演讲、什么都读,还有耶鲁、康奈尔、加州大学欧文分校那些位置和徒子徒孙。(美国那一支被称为”耶鲁学派“:Paul de Man、J. Hillis Miller、Geoffrey Hartman、Harold Bloom 等。)
6.3 影响力与价值,是两件事
“影响力大”是事实;”写得对不对、好不好”是争议。
这两件事不冲突。他的影响力几乎没人否认,连骂他的人也承认。
7. 德里达、自指悖论与计算机
7.1 同族:理发师悖论、停机问题、哥德尔
一个很自然的联想:德里达像不像”理发师悖论”、像不像”程序能不能判断死循环”?——这个联想是对的,它们确实是同一个家族,核心都是”自指”:一个系统想从自己内部给自己收尾,结果卡住。
- 理发师悖论(罗素,1901):他给”所有不自己刮胡子的人”刮胡子 → 那他给不给自己刮?两边都矛盾。
- 停机问题(图灵,1936):能不能造一个程序,判断任何程序会不会死循环?→ 能,就矛盾。
- 哥德尔(1931):一个足够强的系统里,总有一句话它证不了,而那句话真的成立。
但有个关键区别,必须说清楚。
7.2 但结局不同
| 结局 | |
|---|---|
| 理发师悖论 | 是被”修好”的:限制一下语言就行(类型论、ZFC 公理)。它是个 bug。 |
| 停机问题 / 哥德尔 | 是永久的地貌:证明”不可能”,修不掉。它是定理。 |
| 德里达 | 是”住处”:不是”不可能”,而是”永远收不了尾“。它是宣言。 |
还有一处最要紧的差别:
7.3 一个关键澄清:不可判定的意思不一样
德里达借了”不可判定”这个词,但意思不一样。
- 图灵/哥德尔的”不可判定”=没有算法存在(一堵墙);
- 德里达的”不可判定”=没有规则能告诉你该怎么办的那个瞬间——而那恰恰是”决定”发生的地方(不是墙,是门口)。
所以:停机问题证明了一堵墙;德里达说,你就住在那堵墙上。一个是判决,一个是宣言。
再补一句:他没在”解谜”。他不是逻辑学家,他不证明定理,他做的事情是一行一行读别人的文本,然后发现那个卡住的结构早就在里头了。他的”悖论”是读出来的,不是造出来的。
7.4 现在的 AI 能打破停机问题吗
不能。而且不是”还不够强”,是原理上不可能。
- 那是数学证明,不是难度等级。再多算力也动不了它。
- 因为**”能判断所有程序”这件事本身就矛盾**:你给我任何一台判定机器,我都能当场写一个程序,让它必然判错。那个反例是”我能当面写出来给你”的,不是”还没找到”。
- 而且——LLM 自己就是一个程序。所以它也在那条定理的管辖之内。
但是,LLM 确实让实用层面好了太多:
- 定理只否定”完美、通用、有保证“的方案;它明确留了空间给”近似、局部、靠概率”的办法。
- LLM 就是个很好的**”停机猜测器”,但永远不会是“停机判定器”**。
- 反讽的地方:你问它”这段会不会死循环”,它常常很自信地答错——这正是”猜”的宿命,而且那些错可以被专门构造出来,练不掉。
更狠的一条:莱斯定理(Rice, 1953)——不只是停机,任何”有意思的程序性质”都不可判定。 所以”程序验证在一般情况下永远做不完”。
那工程上怎么活? 答案是”可靠,但不完备“:
- 工具只允许说两种话:“我证明它会停” 或 “我不知道”(Coq/Agda 的终止检查、类型系统、静态分析都是这样)。
- 对比一下就懂了:老工具宁可说”不知道”,也不敢报错;LLM 正相反,它敢报错。 这就是”可靠”和”完备”的取舍。
7.5 计算机科学里有德里达的影响吗
老实说:CS 本身基本没有。
CS 的祖先是逻辑和工程(弗雷格、希尔伯特、哥德尔、图灵、香农)。德里达是他们的远房兄弟,不是祖先。 更准确的说法是”平行发现“——大家是同一个早期危机的孩子(罗素悖论、数学基础危机)。图灵没读过德里达;德里达也不搞可计算性。
但有三个能点名的方向:
① 他的学生那一支——最直接
- 贝尔纳·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德里达的学生,《技术与时间》作者,后来专门谈数字化、自动化、注意力经济。“德里达 → 技术”最直的一条线。
- 卡特琳·马拉布(Catherine Malabou):也是德里达的学生,写《我们的大脑该做什么》《变形的智能》,直接把德里达和神经科学、人工智能接起来。“德里达 → AI”最直的一条线。
② 媒介理论 / 软件研究 / 批判代码研究
把代码当文本读的那一路:
- 批判代码研究(Mark Marino)、《软件研究》(Matthew Fuller)、媒介考古学(Wolfgang Ernst、Friedrich Kittler)。
- 他们借的正是德里达那套**”细读 + 怀疑权威”**的手法。
- 还有很实际的一条:他 1995 年写《档案热》(Mal d’archive),2001 年写《纸机器》(Papier machine,谈书写和电脑)——今天的数字档案、互联网记忆研究,还在引这两本。
③ 那个”平行”的层面
停机问题那个证明的核心动作,是让程序引用它自己——而”自指”正是德里达在文本里反复找到的东西。所以这个家族的相似不是表面的。
8. 坂本龙一对于暴力的想法
8.1 一句话
他不是那种”我是和平主义者、我反对暴力”的人。他对暴力的态度是:先把它看穿,再从最小的、最不暴力的地方去反抗它。
8.2 起点:9·11
他当时住在纽约。关于那一天,他自己的说法是:先听说第一架飞机,“以为是事故”;随后拿起相机出门,走到街上,看着两座楼在烧。
在一家大医院门口,他看见医生护士等在门口、市民排着队献血。
然后他亲眼看见一座塔”发出巨大的轰鸣消失了,只剩下一挂垂着的黑烟”。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政治,而是:烟里会有石棉和二噁英。
电视上,布什说”This is a war“,小泉表示支持。
他写下的是反对报复:“暴力只能生出暴力的连锁。”
2001 年 9 月 22 日,他在《朝日新闻》「我的视点」栏目发表文章(英文题 To Not Retaliate Would Be True Courage)。里面他记下:三天里哪里都没有音乐,只有国会在唱《God Bless America》;差不多到 72 小时的时候,他听见联合广场上的年轻人唱起了《Yesterday》——“歌唱开始的时间,和死心开始的时间,是同一时刻。“
也是在这篇里,他留下一句会在二十年后被反复引用的疑问:
「我绝不认为音乐只是为了”治愈”人。可是……音乐除了治愈,还真的能做别的吗?」
紧接着是一连串动作:
2002 年,他自己监修了一本书叫《非戦》(幻冬舎)。书里他写:
「如果日本首相能依据宪法表明反对战争、并承担某种和平斡旋的角色,本可以给世界发出一个巨大的信号……那个绝好的机会被错过了,但还不算晚。」
2003 年,他和 David Sylvian 做了《World Citizen》(世界公民)——一首明确的反战歌。
2004 年,专辑《CHASM》(《断层》)。日文维基直接写它:“反战的情绪强烈地显现出来。” 里面有一首就叫《War & Peace》。
8.3 第二次转折:3·11
福岛之后,他说过一句非常直白的话:
「是 3·11 让我不得不察觉到了。」(3.11のせいで、僕は気が付いてしまった)
这句话常被理解成”在此之前他对政治是漂浮的、是灾难把他逼成了一个政治的人”。但这个说法不够准确——它把”主动退场”说成了”没有立场”,也忽略了他在那之前已经做过的事。完整的过程见第 9 节。 至少可以说:3·11 之后,反核成了他后半生最大的主题之一。
8.4 他说的「暴力」更宽
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也是他和本雅明、德里达接上的地方。
- 一般人说”暴力”,想到的是打人、战争、恐怖袭击;
- 他说的”暴力”里,还包括:法律、国家、制度、监视、核电站、秘密保护法。
所以他的”反暴力”,不是反”坏人打好人”,而是反”被说成天经地义的那种力”。
8.5 反对清单
| 年份 | 事情 | 他的反应 |
|---|---|---|
| 2001 | 9·11 | 人在纽约,目睹 |
| 2002 | 阿富汗战争之后 | 监修《非戦》 |
| 2003 | 伊拉克战争 | 《World Citizen》 |
| 2004 | — | 专辑《CHASM》 |
| 2011 | 福岛核事故 | 反核,其后成为主要身份 |
| 2013 | 日本《特定秘密保护法》 | 公开反对 |
| 2015 | 安保法制 | 国会前演讲 |
| 2022 | 俄乌冲突爆发 | 《Piece for Illia》 |
(2022 年那次,他为一位名叫 Illia 的乌克兰孩子写下《Piece for Illia》,以乌克兰国歌的旋律为素材;他说:“里面放进了对战争不讲理的愤怒、悲伤,和对乌克兰的心意。” 他还给新宿的反战活动”NO WAR 0305”发了消息:“这么不讲理的事,不该被允许”、“全世界几亿人都在看着,却阻止不了”。)
8.6 2015 年国会前演讲(8 月 30 日,10–12 万人)
那次集结是他政治面最集中的一次。他正在和癌症斗争,还是去了,讲了约 3 分钟。
他先夸现场:年轻人(SEALDs)和女性站出来说话,“看来日本还有希望。”
关于”宪法是美国人给的”这种说法,他说:也许是这样,但现在要紧的是——“把宪法变成我们自己的血肉。”
最有名的一句:
“这里正在发生的事,对我们来说,接近于英国人的《大宪章》、法国人的法国大革命。”
结尾:“别让它只是一时的事;就算法案通过了,也别在那里结束——请继续守下去、继续行动。我也会和大家一起行动。”
(有意思的对照:他讲宪法的方式,和他讲德里达的方式是一模一样的——都是从”力/权力”这一层去看。)
8.7 他是怎么「反」的
他反暴力的方式,本身几乎不带暴力气息:
「我总是留意,用能让对方打开心扉的方式去说。」
这句话出自他谈反核运动时的一本书。也就是说:
- 他不是愤怒地指着人骂;
- 他更在意**”说了有没有用””会不会把对方推得更远”**;
- 他的反暴力,带着一种**”别再造出新的暴力”**的自觉——包括语言上的暴力。
这就是他最难被模仿的地方:一个强烈反战的人,同时极其在意自己说话的方式。
8.8 背景:他的父亲
一个很少被提到、但很值得注意的背景:
他的父亲坂本一亀,是河出书房的编辑——而经他手推出的书里,有野間宏的《真空地帯》。
《真空地帯》是战后日本最有名的反战小说之一,写的就是旧日本军队内部那种把人碾碎的暴力。他父亲还做了小田実的书——小田実是后来日本反战/护宪运动(”九条之会”)的代表人物。
换句话说:坂本是在”反战的书”和”反战的人”中间长大的。
8.9 最朴素的一句
关于战争,他 2016 年说过这样一句:
「战争是疼的。是疼的、是苦的、是讨厌的事。我这种人可受不了。」
(原话:「戦争に行くってことは痛いことなんです。痛くて苦しくて、いやなこと。ぼくなんか耐えられない」)
他所有那些理论,最后都能落回这一句。
8.10 总结
他反对暴力,不是因为天真,而是因为他把它看穿了——
他看见战争、法律、国家、核电背后,其实是同一个东西:“力”。然后他选择用最不像暴力的方式去回应它:
安静的音、不攻击的话,和”让对方打开心扉”的努力。
9. 坂本龙一的政治轨迹:从全共闘到反核
9.1 先更正一句话:「漂浮」这个说法要拆开
一个流传的说法是:3·11 之前,坂本对政治是「漂浮」的;是灾难把他逼成了一个政治的人。
这个说法不够准确,需要拆开讲。 它有两点毛病:
- 它把「主动退场」说成了「没有立场」。他年轻时是有明确政治立场、并且真的上街的;后来是他自己决定闭嘴,不是没有判断。
- 它暗示「9·11 / 3·11 之前他什么都没做」——这不对。2001 年 4 月他在推禁止地雷的项目,2006 年他已经在反对核燃料再处理工厂。
更准确的说法分两句:
- 经历上:他年轻时陷进去过(全共闘),然后主动退了出来(自己给那套政治判了一个”失败”),退了三十年;9·11 让他重新开口,3·11 让他重新站进去。
- 形态上:他早年的政治是意识形态的、集体的、要推翻的;他晚年的政治是具体的、单一议题的、要修补的。
所以「漂浮」这个词,最多只能形容那退场的三十年里”没有持续的政治实践”;用它来概括他一生对政治的判断力,是不对的。
9.2 1968–1970:他不是旁观者
- 他就读的都立新宿高校就在新宿——1968 年 10 月 21 日的「新宿骚乱」(国际反战日)的现场。
- 1969 年 1 月,他和同班同学盐崎恭久(后来的厚生劳动大臣、内阁官房长官)一起,溜进了东京大学的安田讲堂——就在机动队冲进去之前(这是盐崎本人的回忆)。
- 1969 年 11 月 5 日,新宿高校校长室被十几名学生占领,三年级学生戴着头盔;据《朝日新闻》,他本来也应在这一批里。
- 他和盐崎、马场宪治被合称「三笨蛋」(3バカトリオ)。他会跟人讨论黑格尔。
- 最能说明程度的一句:他后来回忆,考大学时的备选是日本大学艺术学部——理由是「当时日大的全共闘最疯」。他是按”哪里运动最激”来挑学校的。
- 需要精确定位的一点:他参加的是**「全共闘」,属于新左翼**;而全共闘当年恰恰是反对日本共产党(所谓”代代木”)的。所以笼统说”社会主义政治活动”不算错,但它的味道是反体制、要革命。
- 另据相关记述,他没有加入特定的派别(セクト)。
9.3 关键:他是自己退出来的,而且把话说清楚了
这一段政治不是”延续”下去的,是结束掉的。三件事叠在一起:
- 运动本身垮了。 1970 年之后是派别内斗(内ゲバ,死了上百人)、1972 年的连合赤军 / 浅间山庄事件。
- 他被运动反手推了出来。 他考上艺大之后,运动里的同伴给了他**「総スカン」**——集体翻脸、彻底孤立(去上大学被视为”背叛”)。日经 2018 年那篇访谈的标题就是《高中搞学生运动、考上艺大被集体翻脸》。
- 然后他自己做了一个决定。 他后来在杂志访谈里说:
「反正我们政治对抗也失败了,那就干脆不再发表政治言论了。」
(政治的に対抗して失敗したんだから、潔くもう政治的な発言をしないことにした)
这句话是整个问题的钥匙。他不是”变冷漠了”——他是给自己那套政治判了一个”失败”,然后主动退场。《朝日新闻》2023 年的追悼文章也明确写道:「他高中时代就参加学生运动,但随着全共闘运动的结束,停止了政治活动。」
(顺带:日文维基「全学共闘会議」的知名人物列表里,他名列其中,标注是”原新宿高校全共闘活动家”。)
9.4 关着门的二十年(约 1970 – 1990)
从这里到 1990 年前后,大约二十年,他基本不公开发表政治言论,整个人进了音乐、技术、电影的世界(YMO、《战场上的快乐圣诞》、《末代皇帝》)。
所以「漂浮」说的不是”没有立场”,而是:他有判断、有态度,但选择了闭嘴,而且没有一个要持续做下去的政治实践。 这二十年,政治是被他自己关在门外的。
(据《朝日新闻》,他关于环境、社会问题的发言,是**从 1990 年代起”一点点变多”**的。)
9.5 门是慢慢开的(1990 → 2006)
- 1990 年代(搬到纽约之后):环境、社会问题的发言慢慢变多,但断断续续。
- 2001 年 4 月 25 日:他发起 ZERO LANDMINE(N.M.L.,配合 TBS 的排雷行动),全世界的音乐人参与,收益用于排雷。这是 9·11 之前的事。
- 2001 年 9 月 22 日:9·11 专栏——三十年来第一次明确的政治表态(见 8.2)。
- 2006 年:反对青森县六所村核燃料再处理工厂(STOP ROKKASHO)。他的反核,其实早于福岛。
所以,「9·11 之前他对政治是漂浮的」这句话,至少后半段是错的。
9.6 3·11 之后,才真的站进去
9·11 让他重新开口(写下来、登在报纸上);3·11 让他重新站进去(人到现场、上了台、一做好多年)。反核、反对《特定秘密保护法》、2015 年国会前演讲、守护宪法(详见第 8 节)。
9.7 一个闭环:1970 年代 vs 2018 年
- 1970 年代,他的答案是:「我们政治对抗失败了,所以我不再谈政治。」
- 2018 年,他的答案是:
「不管什么职业,参与社会和政治,是民主的基本。」
(職業に関係なく社会・政治に参画するのは、民主主義の基本)
中间隔了快五十年。而他晚年做的事,本质上是维修,不是革命:守宪法、停核电、拦一部法律。这跟他说德里达「解构就是革命」是同一种用法——他把”革命”改成了”追问”,不是”推翻”。
9.8 三代左翼
(父亲这条线详见 8.8。)如果把它排成一条线:
- 他父亲那一代(坂本一亀,河出书房编辑)手里过的是战后派文学:野間宏《真空地帯》、小田実——反战、护宪那一路。
- 他青年那一代:全共闘 / 新左翼——反体制、要革命。
- 他晚年:回到反核、护宪(而小田実后来正是”九条之会”的发起人之一)。
同一个题目(战争与和平、国家与暴力),换了三种形态。
9.9 小结
| 年轻时(1968–70) | 晚年(2001–2023) | |
|---|---|---|
| 形态 | 集体、街头、要推翻 | 个人、单一议题、要修补 |
| 语言 | 对抗、斗争 | 追问、守护、”让对方打开心扉” |
| 对象 | 体制、国家、权威 | 一座电厂、一部法律、一部宪法 |
| 结果 | 失败、退场 | 没有赢,但一直在做 |
10. 坂本龙一怎么看特朗普
10.1 最直接的一句:就在德里达那一篇里
第 3 回(《妇人画报》2018 年 7 月号)里有一句,正是他”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读德里达”的答案:
「我从 70 年代就知道德里达,却一直没认真读过。真正让我去读的,是特朗普竞选的那段时间。因为我越来越有一种危机感——必须更深入地理解人的暴力性。」
所以特朗普对他起的第一个作用,不是”敌人”,而是一个开关:它把他推回了本雅明的《暴力批判论》和德里达的《法的力量》面前。他面对特朗普的第一反应不是骂、不是写抗议歌,而是去搞清楚”暴力”到底是什么。
10.2 2016 年:震惊
特朗普当选后不久(《女性自身》2017 年 1 月号,与吉永小百合的对谈):
「我住在美国,但不是美国公民,没有投票权。特朗普当选的时候,我真的受了很大冲击,周围有很多人震惊到哭。但第二天我就强烈地觉得:正因为是这样的时代,才前所未有地需要音乐和艺术。……我觉得特朗普之前和特朗普时代,美国的音乐和艺术存在的方式,大概会很不一样。」
同一场对谈里还有一句”刹车”——他不肯把”不要报复”当口号喊:
「今天在叙利亚还有孩子在空袭里死掉。对那些失去了最爱的孩子的父母,我们真的能说”不要复仇”吗?……这话说出来是残酷的。」
10.3 2018 年:拿特朗普时代照日本
有人问他:美国自从 2016 年特朗普上台,艺人纷纷表态,日本艺人为什么不一样?他的回答(NEUT 杂志专访)绕开了美国,回到日本:
「靠自己流血争来民主的国家,和战败后别人把民主直接塞给它的国家,人们想守住它的意识和意志差很多。……日本还没有发生过法国大革命。」
10.4 2020 年:担心、躲进韩剧
大选前一周(《GQ JAPAN》「教授动静」第 27 回):
「我真的很担心特朗普会赢。我没有美国国籍不能投票,但周围的美国人都抱着危机感,上次特朗普当选时有人直接搬去加拿大了。这次要是再选上,会变得很糟吧。甚至听说投票日会有拿着自动步枪的特朗普支持者在投票站盯着、不让人投。」
他担心到”心被搅乱”,所以尽量不看新闻,躲进电影和韩剧里(那阵子在反复看《爱的迫降》《秘密森林》等)。
同一篇里还有一句很要紧的、关于权力与媒体的判断:
「**权力总是控制媒体,它本来就是政治性的存在。**所以媒体才重要——政变或革命的时候,首先被占领的一定是报社和电视台。」
10.5 2020 年:批安倍时,拿特朗普当尺子
疫情初期(朝日新闻数字版&M《新冠笔记》,2020 年 5 月 22 日):
「在旁人看来,安倍根本不能叫”保守”。他那种保守的姿态,和特朗普说”关闭墨西哥边境”一样,只是一个手势。本质是追随美国、裙带关系、露骨地优待大企业。国民应该更生气才对。」
10.6 三个特征
- 他不评价特朗普这个人,他用特朗普当”症状”。 对他来说是”当代暴力”的一个例子、”民主地基坏了”的一个例子,而不是一张要逐条骂的清单。
- 特朗普是他照日本的镜子。 他真正的议题是日本:日本的艺人不说话、日本改不了任何政策、日本跟着美国。特朗普在这里是类比工具。他在 2013 年那篇三万字的访谈里说过,日本这个国家”决定不了”停止”任何事”,而 1950 年代引进核电”不是日本的意志,是美国的意志“——在他眼里,”日本跟着美国”这件事,比谁当美国总统更重要。
- 他不做简单的道德口号。 一边说特朗普让他危机感很强,一边拒绝喊”别报复””音乐能给人力量”,还坚持艺术”没有用”。他对特朗普的态度是诊断,不是宣战。
一个边界:他住在美国,但不是美国公民、没有投票权。他谈美国,是一个常住者的位置,不是一个选民的立场。
11. 坂本龙一晚年怎么看共产主义与社会主义
11.1 一句话
晚年他既不是”信共产主义的人”,也不是”信社会主义制度的人”。他真正站的位置,比这两个词都更靠前——是”反对国家本身”+”共有(コモン)”+”去增长”。 但如果非要在”共产主义/社会主义”里二选一,他明确选的是社会民主主义;而”共产主义”这个词,被他重新解释成了”共有主义”。
11.2 二十岁的他 vs 晚年的他
同一时期(2020 年 5 月,朝日)他有两句话,几乎是自问自答。
回忆二十岁的自己:
「要是二十岁那个觉得共产主义好的我听见,肯定想不到我会说这种话。那时候我觉得社会民主主义是温吞的小资产阶级思想。(笑)」
他要走的方向:
「在国内说,就是从新自由主义转向社会民主主义——或者说,转回去。」
所以坐标很清楚:青年 = 革命的共产主义浪漫(而全共闘当年是反日本共产党的新左翼);晚年 = 社会民主主义。
11.3 但这只是”两害相权”
他并不真的把社会民主主义当理想。他晚年真正在用的词是三个。
① 共有(コモン)——他借斎藤幸平讲:
「资本主义之下,资本家和企业在把地球的资源变成商品、变成货币价值,再去增殖资本。……沿着这种继续榨取自然的资本主义的延长线,没有未来。」
「我从很久以前就不能接受”水、土地这种地球的恩惠可以被谁占有”这种想法。十九世纪被白人征服的印第安酋长西雅图说”我不理解怎么能把母亲大地卖掉”,我深深同意。」
② “共产主义”=”共有主义”——这是最直接回答”他怎么看共产主义”的地方。他写:
「据说马克思晚年留下了大量关于自然科学和环境的笔记……如果把地球看作共有,那马克思主张的就可以说是”共有主义(コモン主義)”,说不定马克思自己就是这么想的。」
也就是说:在他那里,”共产主义”不是党、不是国有化、不是计划经济,而是”不让任何人占有一整个地球”。
③ 去增长 / 反无尽增长——他引丹尼尔·昆《以实玛利》:
「狩猎采集民是”留下的人“,农耕民是”取的人“。……“取的人”就是我们自己,就是资本主义。」
「资本主义讨厌共享。因为不多生产、不多消费就无法繁荣。可是在这个有限的行星上,不可能有无限的增长和繁荣。」
「“取的人”和那个文明正走向灭绝。不是只有他们灭绝,而是拉着几百万个物种一起灭绝。」
11.4 他反对的不是”社会主义”,是”国家”
2020 年 12 月,他在《妇人画报》里写:
「**我认为人类发明过的最坏的东西,就是国家。**而让广阔土地只覆盖单一物种的农耕,是人类最早的環境破坏。」
他引法国人类学家皮埃尔·克拉斯特(《国家反抗的社会》):亚马逊的瓜亚基族有意识地构建了一个不制造国家和权力的社会(所谓”没有权威的酋长制”)。他最后问:
「我们要怎样,才能成为 21 世纪的野蛮人?」
同一时期另一篇(引安冨歩)里,他把这个逻辑说得更白:
「命令与执行的连锁,这一套系统本身就是国家、就是军队。……非常顺从、某种意义上很”好”的人忠实地服从、执行,这个系统就制造出巨大的恶。最坏的例子就是战争。」
这里他直接搬了阿伦特的”恶的平庸“,而阿伦特那本书分析的正是纳粹和斯大林主义两边的极权。所以:他不相信”把权力交给谁”能解决问题——不管那是资本家、政党,还是国家。
11.5 他的「社会主义」长什么样
不是纲领,是几件他真在做的事,都可以倒推出来:
- 福利与医疗:他夸德国”保住了传统国民国家的医疗制度、社会民主主义的福利体制“;而意大利被新自由主义砍病床,一疫就崩。
- 不靠魅力领袖:他明确说,”要赢选举就得有个魅力型领袖——这个想法已经过时了。不是桑德斯造出了运动,是广泛的运动把桑德斯推上来的。“
- 要草根、要社区:反核电是”官邸前抗议 + 不声不响搬去乡下改变生活的人”;他办的 NO NUKES FES 的目标是”这个音乐节消失的那天,才是目标达成“。
- 环境与生命共同体优先:他自认是”生命共同体”里的一员,而不是”要征服地球的人”。
11.6 边界:他几乎不谈”现实存在的社会主义”
- 他从不评论苏联、中国那类国家社会主义。他的”共产主义”是哲学和乌托邦,不是治国方案。
- 他也不站社会主义政党。他对”投票 → 选领导人”这条路本身就冷淡(”日本还没有发生过法国大革命”)。
- 他自己的定位很低:「社会学也好经济学也好,我是门外汉,很遗憾我没有那个答案。」
11.7 小结
用一句话说:他晚年比”社会主义”更左(他要拆的是国家),也比”社会主义”更具体(他要停一座电厂、保一片森林)。
而这条线,跟第 3 回德里达那篇是接得上的:德里达那篇里他说”立法本身就是暴力“;五年后他说”国家是人类最坏的发明“。他晚年不是走向了某种制度,而是走向了对”权力”本身的怀疑——不管那个权力叫什么主义。
(他十几岁读吉本隆明(前共产党员、反斯大林主义者,后来写”大衆の原像”),这也解释了他的底色为什么是反教条、反先锋队的那一支左翼。)
附:主要资料来源
- 『坂本図書』第 1 回(ロベール・ブレッソン)、第 2 回(夏目漱石)、第 3 回(ジャック・デリダ),《婦人画報》2018 年 5 / 6 / 7 月号;中文版《阅读不息》(湖南文艺出版社,2024,译者白荷)
- 纪录片 Derrida(2002,Kirby Dick & Amy Ziering Kofman 导演,Ryuichi Sakamoto 配乐,85 分钟)
- 原声专辑 Derrida(2003,29 轨)、Minha Vida Como Um Filme “my life as a film”(2002-03-27,Warner Music Japan,27 轨)
- Pitchfork(对《Year Book 2005–2014》的评论,提及 2002 年《德里达》配乐)、ele-king(评《12》时提到《愛の悪魔》《デリダ》的内省电子音)
- Avex 官方新闻(2025-07-18,坂本龙一原声四作再版:『天命の城』『SILK』『The Revenant』『一命』)
- 雅克·德里达著作:《论文字学》《书写与差异》《声音与现象》(1967);《立场》《哲学的边缘》《播撒》(1972);《马克思的幽灵》(1993);《法的力量》《友爱的政治学》(1994);《档案热》(1995);《我所是的动物》(1997 讲演);《纸机器》(2001)
- 中文译本:《书写与差异》(张宁译,三联)、《论文字学》(汪堂家译,上海译文)、《声音与现象》(杜小真译)等
- 关于 1992 年剑桥荣誉学位争议、1996 年”索卡尔事件”的相关报道与研究
- 建筑:1988 年 MoMA”解构主义建筑”展(Philip Johnson、Mark Wigley 策展);Peter Eisenman(巴黎维莱特公园);Daniel Libeskind(柏林犹太博物馆,1999)
- 贝尔纳·斯蒂格勒《技术与时间》;卡特琳·马拉布《我们的大脑该做什么》《变形的智能》;Mark Marino《批判代码研究》;Matthew Fuller 编《软件研究》;Wolfgang Ernst、Friedrich Kittler 的媒介理论
- 坂本龙一:监修《非戦》(幻冬舎,2002);《私にとっての憲法》(岩波書店,2017,撰文《理念は力を持っている》);专辑 CHASM(2004)、《World Citizen》(2003)
- 2015 年 8 月 30 日国会前集会演讲(东京律师会宪章问题对策中心专栏第 24 回《坂本龙一さんと日本国憲法》整理的全文引用)
- 《坂本龍一 ✕ 東京新聞 脱原発とメディアを考える》(東京新聞,2014)
- 朝日新闻「坂本龍一が残した言葉」(2016 年关于战争的表述)
- 关于乌克兰:Piece for Illia(2022);对新宿反战活动”NO WAR 0305”的留言(HuffPost 日本版报道)
- 坂本一亀(坂本龙一之父,河出书房编辑)相关:野間宏《真空地帯》、小田実、三島由紀夫等
- 坂本龙一政治轨迹相关:
- 《朝日新闻》「私の視点」2001-09-22(英文题 To Not Retaliate Would Be True Courage;sitesakamoto.com 收录全文与日文原文)
- 《朝日新闻》2023 年追悼报道(「脱原発」訴え…)——记「随全共闘运动的结束,停止了政治活动」
- 《日本经济新闻》2018 年访谈《坂本龍一 高校で学生運動、芸大合格したら総スカン》
- 《朝日新闻》新宿高校 / 全共闘相关连载;日文维基「全学共闘会議」条目
- 朝日新闻《坂本龍一さん3万字インタビュー》(出自『もんじゅ君対談集 3.11で僕らは変わったか』,平凡社 2014;「じんぶん堂」2023 年特别公开)
- ZERO LANDMINE(2001-04-25,TBS 地雷零运动);STOP ROKKASHO(2006,反对六所村核燃料再处理工厂)
- 《东京新闻》2011 年访谈(「3.11のせいで、僕は気が付いてしまった」)
- 坂本龙一谈特朗普相关:
- 《女性自身》2017-01-27《坂本龍一 吉永小百合と語る「トランプ時代」の音楽とアート》
- NEUT Magazine 专访(2018-04-26)
- 《GQ JAPAN》「教授动静」第 27 回(2020-11-09)
- 朝日新闻数字版&M「新冠笔记」2020-05-22《坂本龍一「”無駄”を愛でよ、そして災禍を変革の好機に”》
- 坂本龙一晚年论共产主义 / 社会主义相关:
- 『坂本図書』第 24 回 斎藤幸平(『婦人画報』2020 年 4 月号)、第 25 回 安冨歩(2020 年 5 月号)、第 32 回 ジェームズ・C・スコット(2020 年 12 月号)、第 34 回 ダニエル・クイン(2021 年 2 月号)
- 斎藤幸平《人新世の「資本論」》(集英社新書,2020)
- 吉本隆明(坂本龙一少年时期阅读;前共产党员、反斯大林主义者,「大衆の原像」)
免责说明:本文为读书 / 观影笔记,个别措辞为概括;涉及版本、日期、人名等信息请以原始出处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