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津安二郎与坂本龙一

本文性质:这是一组讨论的整理稿。主线是《阅读不息》的第 4 回(小津安二郎):他拍的是什么、从哪部看起、怎么拍,以及后来的人(是枝裕和)从哪里接上了他;后半部分才转到1937—1946 年他在战争里的经历,以及战后的沉默。

同系列:『坂本図書』人物系列;本文为第 4 回。

整理日期:2026-10-23

说明:本文为读书 / 观影笔记,个别措辞为概括;战争部分依据公开资料整理,涉及争议处会标明证据强弱。引用请以原始出处为准。


0. 本篇概要

《阅读不息》=日文『坂本図書』的 36 回连载(2018—2022,日本《婦人画報》)。第 1 回布列松、第 2 回夏目漱石、第 3 回德里达、第 4 回就是小津安二郎(2018 年 8 月号)。

这一回,坂本龙一引的书是:

小津安二郎《僕はトウフ屋だからトウフしか作らない》(日本図書センター)

直译大概是《我是豆腐店,所以只做豆腐》。中文版译名以书上为准。

本篇先谈电影,再谈他在中国的经历:

  1. 教授为什么把小津放进这份名单?他的入口为什么是包豪斯?
  2. 小津是谁?他一生在拍什么?
  3. 他的电影从哪部看起?《东京物语》《秋刀鱼之味》讲了什么?
  4. 他的拍法有什么特别?
  5. 后来的人里,谁最像他?是枝裕和像在哪里?
  6. 1937—1946 年,他在战争里做了什么?
  7. 他是不是战犯?战后有没有忏悔?

最后一节留给博客主自己的评价。


1. 第 4 回:小津安二郎

1.1 教授的入口:莫霍利-纳吉

教授说,他高中时同时喜欢新浪潮、沃霍尔、杜尚,也喜欢包豪斯。包豪斯里有一位匈牙利出身的摄影师 莫霍利-纳吉(László Moholy-Nagy)。

他看到莫霍利-纳吉的照片,第一反应是:

「这像小津。」

接着是:

「小津不就是包豪斯吗?」

他说的不是题材,是构成:极简、抽象、几何、对称。烟囱、楼、招牌这些符号性的插入镜头,人的位置和视线方向,家里的对称构图——他觉得这些和超现实主义、包豪斯、构成主义都很近。

所以他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

「我不是对故事流泪,是对构图本身流泪。」

1.2 伦敦,和武满彻的那次对话

1990 年代,他在伦敦和武满彻重逢。他知道武满也喜欢小津,就问:

「你不觉得小津像莫霍利-纳吉吗?」

武满彻的回答是:

「就是!那是包豪斯!构成主义的!」

两个人越说越兴奋,最后变成:

「画面这么好,音乐为什么这么普通!」

「干脆我们俩把配乐全部重写一遍!」

当然没做成。教授后来补了一句:

「现在觉得,幸好没做成。」

1.3 他引的那本书

《僕はトウフ屋だからトウフしか作らない》是小津自己的随笔集,收了他谈人生与电影创作的文章,也收了战时从中国寄给友人的信。

书名就是小津那句自我说明:

「我是豆腐店,只做豆腐。」

意思是:我不做炸猪排,也不做西餐,我就把豆腐做好。

1.4 一个旁枝:包豪斯与「拙」

教授说「小津像包豪斯」,说的是构图。但「包豪斯」这个词,在今天已经变成一种装修风格:灰墙、黑铁、直线、皮沙发。真正的包豪斯学校(1919—1933)比这复杂得多,也有颜色、木头、织物和大量失败的实验。

博客主本人看这种风格,第一感觉就是「拙」——像苏轼、黄庭坚的书法;那些家具给博客主的感觉,则是完全不符合人体工学。

这个「拙」值得说清楚。它不是「笨」,是「不讨好」。

  • 苏、黄的拙是生拙:本来可以写得很漂亮,偏不。里面有几十年的功夫、有手的温度、有脾气。是「熟后生」。
  • 包豪斯的拙是几何的拙:把曲线、雕花、软垫全部拿掉,露出管子、板子、接缝。它不是「熟后生」,是「从一开始就不往那儿走」。

共同点是瘦硬、不藏、反装饰;区别是:一个骨中有肉,一个只剩骨。

人体工学这点,瓦西里椅、巴塞罗那椅子都是「宣言」,不是久坐的椅子;钢管没有弹性,坐面是平的,腰没有支撑。人体不是直角。不过包豪斯也有法兰克福厨房(1926)这种真正按动线和尺度做的设计,不能一概而论。

回到小津:这个类比是构图上的,不是家具、也不是生活方式上的。小津的人坐在榻榻米上,用矮桌,空间是木、纸、布——身体是松的。他的几何在画框里,不在椅子上。

所以可以一边觉得包豪斯家具难坐,一边承认小津的构图像包豪斯。两件事不矛盾。


2. 小津安二郎是谁

一句话:日本电影史上最常被说成「最像日本人」的导演,也是把家庭片拍到极致的人。

生平要点:

  • 1903 年 12 月 12 日生于东京深川,家里做肥料生意。
  • 少年时代被送到三重县松阪读书,所以他的「故乡感」有两层:东京下町,加上松阪。
  • 1923 年进松竹蒲田制片厂,从助理导演做起。
  • 1927 年以《忏悔之刃》正式当导演。
  • 1936 年《独生子》是他的第一部有声片。
  • 1937—1939 年在中国战场;1943 年又被派到东南亚,1946 年才回国。
  • 战后进入成熟期:1949《晚春》、1951《麦秋》、1953《东京物语》。
  • 一辈子没结婚,长期和母亲同住;母亲 1961 年去世。
  • 1963 年 12 月 12 日去世,正好 60 岁生日。最后一部作品是《秋刀鱼之味》(1962)。

他反复拍的东西:家庭、嫁女、父母老去、子女离巢。表面是家常,底层是「变化」——人留不住时间。

他的电影里几乎没有坏人。冲突不是谁对谁错,而是处境本身。人物常常笑一下,把话咽回去。所以有人说他「淡」,其实是把情绪压在了画面和停顿里。


3. 他的电影:从哪部看起

小津一生拍了五十多部,默片散失不少。今天被反复讨论的,主要是战后那十几部。

3.1 三个分期

时期 大致年份 特点 代表
早期 1927—1936 默片为主,喜剧、学生片、市井片,节奏快,爱开玩笑 《我出生了,但……》(1932)、《浮草物语》(1934)
中期 1936—1949 有声片,家庭题材成形,战争打断 《独生子》(1936)、《长屋绅士录》(1947)
晚期 1949—1962 成熟风格:低机位、固定、极简、省略 《晚春》《麦秋》《东京物语》《彼岸花》《早安》《浮草》《秋刀鱼之味》

晚期最常被提起的是「纪子三部曲」,原节子主演:《晚春》《麦秋》《东京物语》。三部都在讲「女儿或儿媳要不要离开这个家」。

3.2 如果只看三部

大肥鱼查到的资料里,讨论度最高的是《东京物语》和《秋刀鱼之味》,所以先讲这两部;《晚春》也一并放在这里。

《东京物语》(1953)

一对老夫妻从尾道去东京看孩子。大儿子是医生,忙;大女儿开美容院,也忙。他们被推来推去,最后被送到热海旅馆,结果太吵,提前回来。母亲去住了二儿媳纪子的小公寓;父亲跟老朋友喝酒,喝到很晚。

回程母亲病倒,不久去世。孩子们回来办丧事,很快又走了;只有纪子留下来。父亲把母亲的手表送给她,让她早点改嫁。小女儿京子抱怨哥哥姐姐自私,纪子说「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京子说「纪子姐是外人,才这么说」;纪子说「我也很自私」。

它不是「子女不孝」,是「子女有了自己的生活」。父母去看孩子,其实是一场告别。

《晚春》(1949)

父亲要嫁女儿,女儿不肯,父亲只好假装自己也要再婚。结尾父亲一个人削苹果,是影史名场面。

《秋刀鱼之味》(1962)

平山是个丧妻的老人,和女儿道子、小儿子一起住。道子照顾他,耽误了婚事。老朋友都劝他把女儿嫁出去,他一直拖着。后来他遇到以前的老师,老师的女儿为了照顾父亲一直没嫁,老师后悔;平山这才下决心。

道子接受了父亲安排的相亲,嫁了。婚礼没拍。婚后父亲一个人回家,去酒吧喝酒;酒吧妈妈桑长得像他死去的妻子;军歌响起,几个老兵说起战败,有人说「输了也好」。妈妈桑问他「今天是从哪儿回来,葬礼吗?」他说「差不多吧」。最后他一个人。

父亲把女儿嫁出去,才发现自己一直靠她活着。

3.3 按心情选片

想看的 片 说明
第一次看,只想看一部 《东京物语》 主题最普世,情绪最完整。
想轻松一点 《早安》(1959) 两个小男孩为了要电视,跟大人赌气不说话;邻居之间还有一堆闲话。他最好笑的片子之一。
想看嫁女 《晚春》/《秋刀鱼之味》 一个温、一个凉;可以先看《晚春》。
想看彩色晚期 《彼岸花》(1958)/《浮草》(1959) 《彼岸花》是他第一部彩色片;《浮草》是早期《浮草物语》的重拍。
想看战后的阴影 《风中的母鸡》(1948) 妻子为了活下去卖身,丈夫回来后无法接受。他战后最沉的一部。
想看早期默片 《我出生了,但……》/《浮草物语》 两个孩子发现父亲在老板面前低声下气,绝食抗议;后者是流动戏班的故事。

3.4 两个提醒

  1. 不必按顺序看。 他的片子彼此独立,先看哪部都不影响。
  2. 不要用「节奏慢」来判断。 他的信息大多不在台词里,而在构图、停顿和空镜里;看进去之后,反而会觉得信息很密。

3.5 他为什么被推到那个位置

网上常有一种说法:小津是亚洲最重要的导演。这不是博客主的判断——它是一个批评共同体的排序,不是事实。小津在这个排序里很靠前,原因大致有四条。

第一,他有一套完整、可辨认的形式系统。 低机位、正面构图、360 度空间、省略、空镜——这套语法在他五十多部片子里反复变奏,稳定到看十秒就知道是他。电影史上能做到这一点的导演不多。

第二,他把「没事发生」拍成了严肃艺术。 在他之前,家庭片、通俗剧是「低一级」的类型。小津证明:女儿嫁人、父亲老了、亲戚借钱、邻居闲话,可以拍到和悲剧、史诗一样深。

第三,他影响了后来一大批导演。 侯孝贤、杨德昌、是枝裕和、贾木许、文德斯、考里斯马基——家庭、固定机位、省略、留白。对创作者来说,小津是一个证据:不靠强情节、不靠剪辑花招,只靠构图和省略,也能把电影拍得极深。

第四,批评家和学者把他经典化了。 唐纳德·里奇 1974 年的《Ozu》、保罗·施拉德 1972 年的《电影中的超越风格》、大卫·波德维尔 1988 年的《Ozu and the Poetics of Cinema》、诺埃尔·伯奇 1979 年的《To the Distant Observer》。这些书把「小津」从一位日本导演变成了电影研究的标准案例。

还有一个「最日本」的标签。西方批评家喜欢说他是「最日本的日本导演」;这个标签帮了他,也误导了他——它把「日本」本质化了,也把他说成「传统的、自然的、非历史的」。实际上他受好莱坞喜剧影响很深,构图是高度人工的。BFI 那篇《东京物语:一部经典的解剖》专门提醒过这一点。

《东京物语》的榜单成绩也很清楚:

  • 2012 年 Sight & Sound 评论家票选:第 3(前两名是《迷魂记》《公民凯恩》);
  • 2012 年导演票选:第 1;
  • 2022 年评论家票选:第 4(前面是《让娜·迪尔曼》《迷魂记》《公民凯恩》)。

但这个说法不是共识。黑泽明在国际上的知名度、对类型片的影响更大;沟口健二的视觉风格、萨蒂亚吉特·雷伊的人道主义、侯孝贤和王家卫的当代影响,都是强有力的候选。说小津「最重要」,取决于你用什么尺子:形式影响?大众传播?历史地位?批评共识?

还有一点:「重要」和「伟大」不是一回事。如果「重要」指「改变电影语言」,《公民凯恩》《精疲力尽》更「重要」;换个说法,《东京物语》更像一个完成者,而不是开创者——它把一种电影推到极致,而不是发明一种电影。

榜单也会变。2012 年第一是《迷魂记》,2022 年第一是《让娜·迪尔曼》。十大不是天条,是每一代人重新投票的结果。


4. 他的拍法

五个可辨认的特征:

  1. 摄影机很低,接近坐在榻榻米上的人的眼睛高度。
  2. 几乎不动:不推、不拉、不摇、不跟。晚期尤其彻底。
  3. 正对镜头说话:两个人对话,常常各自看向镜头,而不是侧脸对侧脸。他故意打破「180 度轴线」。
  4. 省略:不拍事情发生的那一刻。不拍婚礼,只拍婚礼前后;不拍临终,只拍之后家里人坐着。
  5. 空镜:楼道、晾着的衣服、烟囱、招牌、远处的山。用来喘气、转场、让时间过去。

演员也几乎是固定的:笠智众、原节子、杉村春子。看几部之后,会像在看一个固定的家庭。


5. 后来的人:是枝裕和

5.1 「小津的孙子」这个标签

欧洲媒体常把是枝裕和叫作「小津的孙子」。他自己不认。2015 年《琉球新报》采访里,记者问他是不是喜欢小津,他笑着说:「喜欢倒谈不上。」他说自己喜欢的是成濑巳喜男。

但有意思的是,他写剧本时常去茅ヶ崎馆,而且用的是小津当年住的那间房;从《步履不停》(2008)开始,他几乎都去那里写。记者问他为什么,他答:「房间是真的好。」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他不是小津的门徒,但他一直和小津「住在同一个房间里」。

5.2 《海街日记》

这部是他自己承认「不得不意识到小津」的一部。他说读原作漫画时就觉得:「这不是人间剧,是围绕人的时间在层层堆积——这有点小津。」开拍前他还专门看了几部小津。

具体能看出来的:

  • 低机位、固定镜头。 四姐妹在餐桌边、走廊上、缘侧说话时,摄影机常常低到坐着的人的眼睛高度,而且不动。
  • 房子本身是主角。 镰仓那栋老房子:木柱、纸门、走廊、院子。小津的电影里,家也是由走廊、门框、榻榻米这些「空的部分」组成的。
  • 季节在走。 梅花、樱花、夏天、梅雨、秋天、海边。小津用季节转场,是枝也用。
  • 吃饭是仪式。 梅酒、小银鱼、咖喱、晚饭。很多话在饭桌上说,也有很多话在饭桌上不说。
  • 没有坏人。 父亲出轨、母亲离开、姨妈刻薄——都不是「反派」,只是人。
  • 结尾不解决,只是继续。 最后四姐妹在海边走路,没有大团圆,也没有控诉。

5.3 《小偷家族》

这部更「是枝」,但底下还是有小津的骨架。

  • 低机位 + 狭窄空间。 那个挤在一起的家:榻榻米、杂物、门框。摄影机常常蹲下来,和坐在席子上的人平视。
  • 吃饭。 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的几场戏,是整部电影最暖的地方。
  • 省略关键场面。 奶奶的死没有拍;逮捕没有拍成高潮;最该煽情的时刻,镜头退开了。
  • 烟花那场戏。 一家人坐在门口,听见烟花,抬头看;镜头只拍他们的脸和背影,不拍烟花。事件在画外,反应在画内。
  • 「家庭」是拼起来的。 小津的家庭是血缘的,但情感是拼起来的;是枝把「拼」字直接写成了非血缘家庭。
  • 结尾留一个人。 最后小女孩一个人站在阳台上。镜头不动,也不解释。

5.4 最像的一部:《步履不停》

如果只挑一部「小津味」最重的,很多人会选《步履不停》(2008),而不是《小偷家族》。

一家人为了大哥的忌日聚在一起,吃饭、散步、说话、翻旧账。一天之内,没有大事,但所有关系都在。低机位、固定镜头、饭桌、走廊、海边的路——几乎是小津的家庭剧语法。而且他从这部开始,去茅ヶ崎馆、小津的房间里写剧本。

5.5 哪些地方不像小津

  • 镜头更愿意动。 小津晚期几乎不动;是枝虽然也以固定为主,但会跟着人走,会用手持,会靠近脸。
  • 更暖,也更愿意解释。 《海街日记》是治愈的;小津的《东京物语》更凉、更不解释。
  • 社会性更外露。 《小偷家族》直接讲贫困、虐待、福利制度;小津的政治藏在家庭里,不直接拿出来。
  • 成濑的痕迹。 是枝自己说喜欢成濑。成濑拍女人的生活、情感的流动、通俗剧的苦味;这些在《海街日记》《小偷家族》里都有。小津更「淡」,成濑更「浓」,是枝在两者之间。

一句话:像小津的地方:家庭、时间、低机位、省略、饭桌、没有坏人、结尾留一个人。不像小津的地方:更暖、更爱解释、更社会性、镜头更活、更接近成濑。

所以「小津的孙子」是个方便的绰号,不是亲子鉴定。是枝自己那句话最直接:「喜欢倒谈不上。」——但他一直住在小津的房间里写剧本。


6. 战争:1937—1946

这一段是这篇笔记绕不开的。先按时间摆事实:中国,然后是新加坡。

6.1 中国:1937—1939

时间 事件
1937-09-10 应召入伍,编入近卫步兵第 2 联队,步兵伍长
1937-09-27 随上海派遣军在上海登陆,配属司令部直辖·野战瓦斯第 2 中队
1937-12-20 南京陷落一周后,进入安徽滁县
1938-01-12 送战友骨灰去上海,回程在南京郊外句容见山中贞雄 30 分钟
1938-04 参加徐州会战
1938-06 升军曹,驻南京,直到 9 月
1938 下半年 参加汉口作战
1939-03 参加南昌作战;修水渡河作战中使用毒气
1939-07-13 回国,7 月 16 日解除召集

他在中国前后约 1 年 10 个月。

注意一个时间点:南京大屠杀发生在 1937 年 12 月 13 日,他的部队「没赶上」攻城,他 12 月 20 日到滁县,之后长期在南京周边驻留。他没有赶上屠杀发生的那几天,但他在事后到了现场附近,并且一直待到 1938 年 9 月。

6.2 毒气

他的中队不是普通步兵,是野战瓦斯部队。日文维基「小津与战争」一节写得很具体:1939 年 3 月南昌作战,修水渡河时使用了毒气。共同社 2012 年的报道也直接称他为「毒ガス部隊員」。

化学武器在当时的国际法下已被禁止。使用毒气是战争罪行,这一点没有模糊空间。 他作为第三小队班长,在这个部队里,不是「恰好路过的人」。

6.3 他看见了什么

1939 年 4 月 4 日,南昌作战期间,他在日记里写(中文为转译):

从安义去泰新途中,通往靖安的三岔路口,残敌和土民死在路上。那个土民旁边,一个看起来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天真地玩着干面包袋。血从眼皮流下来凝住了,哭得很累又停下,一副若无其事的脸。……四列行军被路上的婴儿挡住,分成左右两列。绑腿、大靴子,一踩就完的婴儿,在行军的洪流里天真地玩着。以油菜花为背景,无意中成了电影式的构图。

这段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不是他杀了人,而是他把这个场面看成了构图。

关于「亲手杀人」,证据要分三层:

  • 确定的:他在场、他看见、他记录。
  • 很强的材料:共同社 2012 年的文章说,他的「创作笔记」里有一名中国老妇被杀害的记述,「只能认为他当时就在现场」。
  • 流传很广、但还不能完全确认的:中文材料里「用刀砍人」「杀了许多中国人」的说法。它们主要来自二手转述,目前没有找到日文原始日记里可以直接坐实的那一句。

所以准确的说法是:

他所在部队实施了包括毒气在内的战争罪行,这是清楚的;他本人在场、目睹、记录,这是清楚的;他个人亲手杀人,有相当强的材料指向,但不能当成已经完全确认的事实来写。

6.4 新加坡:1943—1946

1943 年 6 月,小津再次被征召。这次不是去中国,是去新加坡。

他隶属军报道部电影班,同行者有编剧斋藤良辅、助理导演秋山耕作。任务本来是拍一部关于缅甸战役的国策电影,片名《ビルマ作戦 遥かなり父母の国》(《缅甸作战:遥远的父母之国》)。剧本在 1942 年就写好了,取材于他自己在中国的经历;但军方嫌它「不够勇猛」,不是他们想要的那种军国调子,制作中止。

之后,他又被安排参与一部以印度独立为题材的纪录片,片名《デリーへ、デリーへ》(《到德里去,到德里去》),拍的是钱德拉·鲍斯。为此他留在新加坡,做外景勘景和取材;战局恶化,这部也没完成。有资料说,已经拍好的胶片被烧掉了。

那两年多,他在新加坡有一件反复被提起的事:在报道部的审查放映室里看美国电影。他看了 100 多部在日本看不到的欧美片,包括《公民凯恩》。他外甥后来回忆,他说过一句很能说明问题的话:

「跟一个能拍出这种电影的国家打仗,输了是理所当然的。」

这句话很关键:他解释失败,用的是「电影工业」,不是「侵略」。他感到的是「我们打输了」,不是「我们做错了」。

他还用豆腐店比喻自己:

「我是豆腐店一样的导演,叫我做炸猪排是做不来的,最多做个雁拟(炸豆腐丸子)。我只做豆腐。」

1945 年 8 月,日本投降。他在新加坡成了俘虏,被抑留到 1946 年。他让年轻的士兵先回国,自己说「我晚一点没关系」——他没有妻子、没有孩子,回去也没什么人在等。抑留期间,他给日文报纸《自由通信》做编辑和插图,读《太平记》《平家物语》《古今集》,写俳句。

这段经历,通常被读成两种:

  • 一种读法:他没有拍成宣传片,反而在看「敌国」的电影;这是消极抵抗,至少是「不合作」。
  • 另一种读法:他没有拒绝任务,没有逃亡,也没有破坏;他穿着军装,在军报道部里领任务、做勘景、等命令。项目取消不是他的反抗,是军方不要;他只是顺势待着。

更稳妥的读法是后一种。但这只是程度问题,不是性质问题。新加坡这段不能证明他是狂热的宣传者,也不能证明他拒绝战争。它证明的是:他在机器里,但并不狂热;他不拍,不是因为他反抗,而是因为他做不了「炸猪排」。

那句「我只做豆腐」,听起来谦虚,其实也是一种免责:把「我不愿意」说成「我不会」。这是他一生最擅长的事——把自己放在一个无害的位置上。

6.5 他是不是战犯

法律上:不是。

  • A 级战犯:东京审判的被告,罪名是「反和平罪」,都是决策层。小津是伍长、军曹,不是这个层级。个别中文资料写他是「A 级战犯」,这是错的。
  • BC 级战犯:虐待俘虏、屠杀平民等。他也没有被起诉。

所以,「战犯」作为一个法律身份,不成立。

道德上:博客主认为,他不是无辜的。

「不是战犯」不等于「没罪」。博客主的看法是:

他间接杀死了许多中国军民;更准确地说,他是加害方的一员——他没有被追究,不等于他没有参与。

他不是决策者,也没有证据显示他亲手按下毒气开关。但他不是「被卷进去的普通青年」:他所在的中队就是野战瓦斯部队,1939 年 3 月这支部队使用了毒气,他是这个部队里的班长。

6.6 他忏悔了吗

结论:没有公开忏悔。

就公开材料看:

  • 他没有写过战争回忆录;
  • 没有一次公开道歉;
  • 没有一次承认「中国受害者」;
  • 战后没有资料显示他再回过中国;
  • 在 1950—60 年代日本关于「战争责任」的讨论里,他基本不发声;
  • 他的战地日记很晚才被整理出版,里面的语气也不是忏悔,而是观察。

用三个词区分:

  • 忏悔:没有。
  • 回避:有,而且很彻底。
  • 用电影间接处理:有,但处理的是日本人的失去,不是中国受害者的死。

电影里的「战争阴影」:

  • 《风中的母鸡》处理的是日本人的战后创伤与道德崩塌;
  • 《东京物语》里战死的次子是日本兵;
  • 《秋刀鱼之味》里那句「唉,输了也好啊」,是对失败的释然,不是对侵略的认罪。

所以,博客主判断:

他悼念的是日本人的死,不是中国受害者的死。

这两件事经常被混在一起。日本战后有很多「反战」电影,反的是「我们也被炸了」「我们失去了亲人」,而不是「我们杀了人」。小津属于这个谱系,而且是最沉默的那一类。

有人——比如大林宣彦——说:「不画战争,就是画战争的手法。」内田樹也说,小津是「一个不谈战争的男人」,那些说不出口的经验变成了电影里的一点点阴影。

这是一种很动人的读法。但它有一个问题:它让加害者的沉默,自动变成了赎罪。 而受害者始终没有被点名。

他墓上刻的「無」,是佛教意义上的空、无、放下;它可以读成达观,也可以读成抹掉。它不等于道歉。

事实到这里。怎么评价,留给最后一节。


博客主的评价

博客主认为,一个积极参与侵略战争的人,是没有人性的。

一个没有人性的人,他的所谓艺术,也只是为了迎合自己的内心,把自己想要展现给大众的东西展现给大众。即使个体面对国家机器,也仍然可以有别的选择。

所以,他所谓的「普世的悲悯」,只是对日本人的悲悯;他对战争的讨论,也只是对失败的不甘。

这就是博客主对小津的评价。


附:主要资料来源

  • 《阅读不息》/『坂本図書』(湖南文艺出版社,2024;日文原书 2023)
  • 《婦人画報》连载「坂本図書」第 4 回「小津安二郎」(2018 年 8 月号,取材・文=伊藤総研)
  • 小津安二郎《僕はトウフ屋だからトウフしか作らない》(日本図書センター)
  • 日文维基「小津安二郎」之「小津と戦争」一节
  • 共同社/47NEWS《南京虐杀与两位导演》(2012-02-28)
  • 西村雄一郎对 1939-04-04 日记的引用与解说
  • 星乃治彦《小津安二郎の戦争責任》,《福岡大学人文論叢》56-2(2024)
  • 内田樹《小津安二郎断想(7)「戦争について語らない男の話」》(2020)
  • 大林宣彦《戦争を描かないことが戦争を描く手法だった》(2020)
  • 川本三郎《戦争体験者としての小津》(2023)
  • 小津安二郎学会《小津安二郎略历》(1943 年新加坡、1945—1946 年抑留部分)
  • 貴田庄《小津安二郎とシンガポール》
  • 蓼科高原映画祭《小津がシンガポールで出会った西部劇》(小津外甥长井秀幸的回忆)
  • Soundtrack of Ozu《『秋刀魚の味』と「軍艦マーチ」》(《ビルマ作戦》《デリーへ、デリーへ》两片的经过)
  • 小津研究:唐纳德·里奇《Ozu》(1974)、保罗·施拉德《电影中的超越风格》(1972)、大卫·波德维尔《Ozu and the Poetics of Cinema》(1988)、诺埃尔·伯奇《To the Distant Observer》(1979)
  • Sight & Sound 2012 / 2022「史上最伟大电影」票选
  • 是枝裕和相关:2015 年《琉球新报》采访(宫崎晃《濒死に効くエンタメ》第 75 回);Natalie 2015 年《是枝裕和が語る「海街diary」と小津安二郎作品の共通点》;《步履不停》《海街日记》《小偷家族》影片资料
  • 中文二手材料:《联合早报》2013 年文章、豆瓣书评等(引用需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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