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性质:这是一组讨论的整理稿。主线是《阅读不息》的第 8 回(李禹焕):物派是什么、李禹焕的代表作和最高成就、四件作品到底看什么、他的价值从哪里来,以及教授为什么会和他有交集。最后附博客主对这一回的评价。
同系列:『坂本図書』人物系列;本文为第 8 回。
整理日期:2026-11-06
说明:本文为读书 / 艺术笔记,个别措辞为概括;涉及日期、版本、人名等信息请以原始出处为准。
0. 本篇概要
《阅读不息》=日文『坂本図書』的 36 回连载(2018—2022,日本《婦人画報》)。这一回是第 8 回,李禹焕(2018 年 12 月号);前几回从布列松、夏目漱石一路写到八大山人。
这一回,教授引的书是:
李禹焕《余白の芸術》
みすず書房,2000 年 11 月 10 日。A5 判,392 页,本体 4,500 日元+税。
这一篇的起点,不是“我要介绍一个大师”,而是博客主说:我对李禹焕没有什么了解。
于是问题按顺序展开:
- 物派是什么意思?
- 李禹焕一生的代表作和最高成就是什么?
- 那四件作品到底在看什么?
- 一个艺术家的作品珍贵,是因为作品本身,还是因为这个人的名字?
- 为什么只是一张便签,教授就联系他了?
- 《祈り》和《12》封面是什么关系?
- 为什么《12》封面像小朋友的蜡笔画,它在表达什么?
- 如果不给作品名和背景,把《从线》发给网页版 DeepSeek,它会怎么读?
- 最后,博客主给出了自己的评价:李禹焕的作品“十分飘”,不像书法和音乐那样能够触及。
所以,这一篇不是李禹焕评传,更像一篇“陪看笔记”。博客主的评价放在最后,不提前定调。
第 7 回是八大山人,第 8 回是李禹焕。两篇要连起来读:
第 7 回是“八大山人里的余白”;
第 8 回是“李禹焕里的余白”;
教授站在中间。
1. 第 8 回:教授从哪本书进入李禹焕
1.1 “我进艺大的时候,物派是最新的美术运动”
第 8 回一开头,教授先交代了自己和“物派”的距离:
「僕が藝大に入った頃、“もの派”が最新の美術運動だった。李禹煥さんはその中心にいた。」
我进艺大的时候,“物派”是最新的美术运动。李禹焕就在它的中心。
教授 1970 年进东京艺术大学。他读的是音乐,但常往美术学部跑,还参加过高松次郎的课。也就是说,他年轻时就和“物派”擦肩而过。
但他没有当场认识李禹焕。
「“もの派”のことは頭の片隅に長年もち続けていたが、アルバム『async』を作り始めるときに、強く導かれるように李さんの本のページをめくり、大きな刺激を受けた。」
“物派”的事,我在头脑角落里放了很多年;但开始做专辑《async》的时候,像被强烈引导一样,翻开了李禹焕的书,受到很大刺激。
这里有两个时间点:
- 1970 年前后:知道“物派”,但没有真正进入;
- 2016—2017 年:做《async》,重新读李禹焕。
中间隔了四十多年。
1.2 “那就是余白”
教授接着写:
「自分が何かの課題をもつことで、見えていなかったものが見えてくる、ということは誰でも経験することだと思うけれど、まさにそれだった。それは“余白”だった。」
自己带着某个课题,原本看不见的东西就会显现出来——这种事谁都有过;对我来说,正是这样。那就是“余白”。
这句话很重要。教授不是先读到“余白”这个概念,再去生活里找例子;他是先有了一个课题,然后李禹焕的书把这个课题照亮了。
那个课题是什么?
- 声音和音乐的关系;
- 自然音和人工音的关系;
- 作品要不要“填满”;
- 身体在创作里的位置;
- 3.11 之后,人和自然的关系。
第 8 回里,教授把这些都归到“余白”下面。
1.3 他选的书
《余白の芸術》不是一本系统性的美学专著。它更像一本工作笔记:
- 有谈自己作品的;
- 有谈别人作品的;
- 有谈“物”和“语言”的;
- 有谈身体、视觉、绘画、雕塑的;
- 有谈日本、韩国、东亚的;
- 也有谈八大山人的。
这种“杂”很重要。教授读的不是一本教科书,而是一个艺术家几十年在現場想的东西。
书里有一篇《八大山人的〈木莲图〉有感》。第 7 回里,教授说自己在李禹焕的书里遇到八大山人;很可能就是从这一类文章进去的。李禹焕不是把八大山人当“中国古人”来介绍,而是把他当“余白”的前辈来读。
这条线很清楚:
八大山人 → 李禹焕 → 教授。
第 7 回和第 8 回,不是两篇独立的人物介绍,而是一条线的两端。
2. 李禹焕是谁
2.1 一句话与年表
一句话:李禹焕是韩国出生、在日本成名、后来长期在法国和日本之间生活的艺术家,也是“物派”的理论核心之一;他做绘画、雕塑、装置,也写大量文章。
- 1936 年生于韩国庆尚南道咸安郡,当时朝鲜半岛处于日本殖民统治下。
- 幼年在家中学习诗、书、画,也读中国古典。
- 1956 年从首尔大学美术大学退学,赴日。
- 1961 年毕业于日本大学文理学部哲学科。
- 1967 年在东京佐藤画廊举办第一次个展。
- 1968 年开始做《关系项》(Relatum)系列,用石头、铁板、玻璃、棉花等材料。
- 1969 年写《超越存在与无——关根伸夫论》,被视为“物派”的理论起点之一。
- 1971 年出版评论集《寻求相遇》(出会いを求めて)。
- 1972—1984 年做《从点》《从线》系列。
- 1973—2007 年任多摩美术大学教授。
- 1980 年代以后常驻巴黎、镰仓,国际展览不断。
- 2000 年出版《余白の芸術》。
- 2010 年,直岛“李禹焕美术馆”开馆,建筑由安藤忠雄设计。
- 2011 年,纽约古根海姆美术馆举办大型回顾展《Marking Infinity》。
- 2014 年,凡尔赛宫举办个人展。
- 2022 年,东京国立新美术馆举办大型回顾展;法国阿尔勒“Lee Ufan Arles”开馆。
- 2022—2023 年,为教授最后一张专辑《12》提供封面画;此前还画了《祈り》送给病中的教授。
2.2 他不是“韩国艺术家”或“日本艺术家”这么简单
李禹焕在韩国出生,在日本读书、教书、成名,后来长期在法国生活。他把自己称为“déraciné”(拔根的人、无根的人):
“For over 40 years I have been a kind of déraciné, and I’m really still continuing on a pilgrimage around the world.”
四十多年来,我一直是个“拔根的人”,现在还在世界各地朝圣。
这个身份很重要。他不是站在某个民族文化内部说话的人,而是一直在“外部”看:
- 在韩国时,他是学美术的年轻人;
- 到日本后,他是韩国人;
- 在日本美术界,他又是用哲学思考的人;
- 到法国后,他又是亚洲艺术家。
这种“不完全属于任何一边”的位置,和他的“余白”概念是连着的:余白,就是给自己之外的东西留位置。
2.3 他先学哲学,但不是“用哲学做艺术”
李禹焕在日本大学学的是哲学,对海德格尔、老子、赫拉克利特、梅洛-庞蒂、西田几多郎都有兴趣。但他反复说,哲学不等于艺术:
“I don’t want to turn philosophy into art. Philosophy is based on reflection, thinking. Art is an action, based on our emotion or perception.”
我不想把哲学变成艺术。哲学基于反思、思考;艺术是一种行动,基于我们的情感或知觉。
这句话可以防止一种常见的误读:李禹焕不是把哲学概念画出来的人。 他更像一个用手思考的人:石头、铁板、玻璃、画笔,都是他思考的场所。
3. 物派:不是做东西,而是让物相遇
3.1 物派是什么
“物派”(もの派)是 1960 年代末到 1970 年代初在日本出现的一个艺术动向。它不是有一个明确纲领的团体,更像一群艺术家在相近的时间里,做了相近的事:
- 关根伸夫;
- 李禹焕;
- 菅木志雄;
- 吉田克朗;
- 小清水渐;
- 成田克彦;
- 等。
后来,评论界把这些实践统称为“物派”。
它最著名的事件之一,是关根伸夫 1968 年的《位相—大地》:
在公园里挖一个深坑,把挖出来的土方压成一个圆柱,放在坑边。
这不是“雕塑一个东西”,而是把“土”从地里拿出来,再放回去,让“土”“坑”“场”的关系显出来。
李禹焕 1969 年写《超越存在与无——关根伸夫论》,把这件作品背后的思想说清楚了。这篇文章后来被视为“物派”的理论起点之一。
3.2 “不是做东西,而是让东西相遇”
物派最反直觉的地方,是它对“制作”的怀疑。
近代艺术的一个主流想法是:艺术家有一个内心世界,然后把它表达出来。物派不这么看。物派更关心:
- 物本身是什么;
- 物和物之间是什么关系;
- 物和空间是什么关系;
- 物和人是什么关系;
- 观者站在哪里,身体怎么感觉。
李禹焕 2014 年接受 Tate 采访时说:
“We believed that the unmade needed to be introduced, rather than something that was made. … a rock, a natural stone, is not made, but can be as old as the earth. … how does bringing in the unmade open up a new dimension of expression and change both the made and the unmade?”
我们相信,应该把“未被制作的东西”引进来,而不是只做“被制作的东西”。……一块石头,不是人做的,但它可能和地球一样古老。……把“未被制作的东西”带进来,会怎样打开一个新的表达维度,并改变“被制作的”和“未被制作的”两者?
这段话是理解物派的钥匙:
物派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把“做”降到最低,让物和场的关系自己说话。
你也可以把它想成:
不是写一个故事,而是把两个人放进同一个房间,看他们怎么相处。
3.3 物派不是“极简主义”,也不是“禅意”
很多人第一次看李禹焕,会想到两个词:
- 极简主义;
- 东方禅意。
这两个词都不够准确。
不是极简主义:极简主义关心的是几何、形式、工业材料;物派关心的是物、场、关系、身体。李禹焕的石头不是几何体,铁板也不是干净的白色方块;它们有重量、有锈、有阴影、有声音。
不是禅意:李禹焕明确说过,他的作品和禅庭没有直接关系。有人问他,直岛的作品和龙安寺石庭有没有关系,他回答:
“No connection at all. … It is the result of my questioning how artists should express themselves in a contemporary world – nothing to do with Zen gardens.”
完全没有关系。……这是我追问“艺术家在当代世界应该怎样表达”的结果,和禅庭无关。
这不是说他不受东亚思想影响;而是说,不要用“东方神秘”把一个现代艺术家偷懒地解释掉。
3.4 余白不是空白
中文里常把“余白”译成“留白”。但李禹焕的“余白”不只是画面上的空白。
在第 8 回里,教授把它解释为“外部”:
「外部、それは“余白”と言い換えることができる。」
外部,可以换一种说法,就是“余白”。
这句话很关键。余白不是“没有东西”,而是“自己之外的东西”:
- 自然;
- 他者;
- 身体;
- 时间;
- 空间;
- 不可计算的东西。
所以,余白不是一种视觉技巧,而是一种态度:
不把自己的意图填满整个世界,给别的东西留位置。
4. 代表作与“最高成就”
4.1 如果只选一件代表作
大肥鱼会选 《关系项》(Relatum)系列。
这是李禹焕从 1968 年开始、持续几十年的核心工作:石头、铁板、玻璃、镜子、棉花,放在具体空间里,让关系发生。
它不是一个“物体”,而是一个“局面”:
- 谁在支撑谁;
- 谁更重;
- 谁在阴影里;
- 空间怎么被切开;
- 观者站在哪里。
如果只选一件绘画代表作,会选 《从线》(From Line)。一笔画下去,颜料越画越少,线越来越淡,直到笔干。它把时间、身体、重力、结束都画进去了。
其他重要作品还有:
- 《从点》(From Point):一点一点地重复,每个点都不一样。
- 《对话》(Dialogue):大画布上一两个厚重笔触,反复叠加。
- 《现象与知觉 B》(Phenomena and Perception B):把石头从高处丢到玻璃上,让玻璃碎裂,把重力本身变成创作的一部分。
- 《物与词》(Things and Words):把三大张白纸放在公共广场,让风吹动它们。
4.2 “最高成就”要分三种说法
“最高成就”这个词很容易打架。大肥鱼会把它拆成三种:
第一,艺术史成就:把“物派”理论化。
1969 年的《超越存在与无——关根伸夫论》和 1971 年的《寻求相遇》,给了物派一套可以讨论的语言。他让日本战后美术从“做物体”转向“关系”和“场”。
第二,制度上的成就:进入世界美术馆系统。
- 2010 年,直岛“李禹焕美术馆”开馆;
- 2011 年,纽约古根海姆大型回顾展《Marking Infinity》;
- 2014 年,凡尔赛宫个展;
- 2015 年,釜山“Space Lee Ufan”开馆;
- 2022 年,东京国立新美术馆大型回顾展;
- 2022 年,法国阿尔勒“Lee Ufan Arles”开馆;
- 作品被 MoMA、泰特、蓬皮杜、古根海姆等收藏;
- 2001 年获高松宫殿下纪念世界文化赏;
- 2007 年获法国荣誉军团勋章。
第三,市场成就:拍卖价格。
他的《从线》《从点》在拍卖市场上有很高价格。但市场价不等于艺术价值,只能说明他被艺术市场承认。
所以,大肥鱼会这样说:
代表作是《关系项》;最高的艺术史成就是“把物派理论化,并用六十年把它变成国际艺术语言”;制度上的顶点是古根海姆回顾展和三座个人美术馆。
5. 四件作品到底看什么
博客主说,这四件作品有点抽象,没看明白。这很正常。它们本来就不是“讲一个故事”,而是四个“关系实验”。
5.1 《从线》
不要找“画的是什么”。看一笔从湿到干的过程。
- 笔刚碰到画布时,颜料很厚;
- 往下画,颜料越来越少;
- 线越来越淡;
- 最后笔干了,线消失。
它像一个人一口气走完一段路。你看到的是时间,不是线条。
5.2 《从点》
不要找“点代表什么”。看重复里的差异。
- 每个点都是手点的;
- 每个点都不一样;
- 有的深,有的浅;
- 有的整齐,有的偏掉。
它像雨点、心跳、计时。你看的是“一次一次地存在”,不是“点”。
5.3 《关系项》
不要把它当“石头雕塑”。看石头和铁板的关系。
- 谁更重?
- 谁在支撑谁?
- 谁在阴影里?
- 铁板把空间切开了吗?
- 你站在哪里,会看到什么?
它像把两个人放在一个房间里,看他们怎么站、怎么让路、怎么互相压迫。
5.4 《对话》
不要找“画了什么”。看一笔和空白的关系。
- 笔触很厚;
- 边缘有颜料堆积;
- 旁边是大片空白;
- 像一句话说完之后的沉默。
它不是图像,是“落笔”和“停笔”的关系。
5.5 看不懂怎么办
如果你看这些作品时想:“这不就是一块石头吗?”
那其实已经是作品要你问的问题:一块石头为什么会被放在这里?谁让它成为作品?
你可以不喜欢。艺术不要求你感动。但你可以先问三个问题:
- 什么在支撑什么?
- 空间被改变了吗?
- 你的身体想站在哪里?
另外,李禹焕的作品照片常常拍不出力量。因为他的作品不是“图像”,而是“场”:
- 石头的重量;
- 铁板的厚度;
- 玻璃的反光;
- 空间的尺度;
- 声音;
- 人的身体。
所以,如果有机会,最好去现场。如果去不了,先看《从线》和《关系项》这两类,基本能抓到他的方法。
5.6 一个实验:把《从线》发给网页版 DeepSeek
博客主做了一个实验:把《从线》发给网页版 DeepSeek,只问了一句:
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没有给作品名、作者、材料、年代,也没有说“物派”“余白”“时间”。
网页版 DeepSeek 的回复如下(全文):
这幅画给人一种非常强烈的视觉张力和极简的秩序感。虽然画面元素极其简单——仅仅是重复的竖条和色彩渐变——但它能引发丰富的感受。
以下是我对这幅画的一些看法和解读:
- 极具韵律感的“排线”
画面顶部是一排整齐、带有锐利尖端的深蓝色笔触,像是一排钢针、栅栏,或是某种机械的齿轮。这些笔触从上往下延伸,并在中途逐渐消散、晕染开来。这种“上实下虚”的处理方式,让画面产生了一种向下坠落、或者像雨丝渗透进背景的动态感。
- 色彩的强烈对比
上方深邃的藏青色/靛蓝色与下方温暖的米黄色/做旧纸张的底色形成了鲜明对比。冷色调的尖锐与暖色调的温和交织,既有理性、克制的一面,又带着复古、手工的质朴感。
- 令人联想到的具体意象
- 纺织/梳子:像一把巨大的、古老的梳子,或者是织布机上垂下的蓝色纱线。
- 雨与光:像是透过某种栅栏或百叶窗看到的雨景,或是光线在特殊介质上的折射。
- 律动与音符:排列的笔触就像是五线谱上的音符(或者钢琴的黑键),有一种视觉上的音乐感(Auditory Visual)。
- 媒介的质感
从画面边缘的纹理和线条的浓淡变化来看,这很像是一幅版画(如木刻或铜版画),或者是使用了干笔/刮擦技法的绘画。背景那不均匀的米黄色调极大地增强了手工的痕迹,让它看起来不像是电脑数码生成的绝对完美,而是带有温度的。
- 情绪氛围
整体给人一种安静、冥想、甚至略带一点压抑的感觉。上半部分的密集带来一丝压迫感,但下半部分的逐渐消散又释放了这种紧张,留出了大面积的“呼吸空间”(留白),让人感到宁静。
总结来说:
这是一幅优秀的抽象/极简主义作品。它没有具体的情节,而是通过纯粹的形式(重复、渐变、对比)来与观看者对话。它很考验观者的想象力,每个人可能会看到完全不同的东西。作为一件装饰艺术品,它也非常有格调,适合现代或极简风格的室内空间。
5.7 大肥鱼怎么看这段回复
这段回复不差。它看到了形式、节奏、质感、留白,甚至看到了“上实下虚”“消散”“呼吸空间”这些很像时间的东西。但它没有把“时间”这个词说出来,而是把它们读成了雨、栅栏、梳子、纱线、音符、版画。
这正好说明:
“时间”不是画在画面里的对象,而是从制作过程推出来的。
不知道过程的人,看到的是一张静态的抽象画;知道过程的人,看到的是一笔从湿到干、从有到无的线。
它其实已经看到了时间的痕迹:
- “上实下虚”;
- “向下坠落”;
- “像雨丝渗透进背景”;
- “下半部分逐渐消散”;
- “留出了呼吸空间”。
这些都是“从有到无、从湿到干、从密到散”的描述。但它把它们解释成空间、天气、图像,而不是“颜料用完的过程”。所以它不是没看见,而是没有那个因果框架。
“时间”这个读法,靠四样东西支撑:
- 物理事实:笔上的颜料有限,画到后面会干、会淡;
- 画面证据:顶部厚、底部薄,有笔触的脊,有干涩的痕迹;
- 艺术家自己的说法:他把这种淡下去叫“余白”,把过程当成作品的一部分;
- 艺术史框架:过程艺术、物派、反图像、反“完成态”。
这不是“画里藏了一个时钟”,而是“这张画记录了一个动作的持续时间”。
不过,这段回复也暴露了一件事:它猜“版画/铜版/干笔/刮擦”,其实李禹焕用的是岩绘具(矿物颜料)加胶,画在画布上。照片上看像干笔,是媒介和照片一起造成的。这个误读很正常,但也说明:照片里的《从线》,已经不是完整的作品经验。
更重要的是,它最后说“作为一件装饰艺术品,它也非常有格调,适合现代或极简风格的室内空间”。这句话特别有意思。没有上下文时,作品很容易变成“好看的竖线”。这正是李禹焕一直反对的“极简装饰”读法,也正是博客主说“飘”的原因之一。
所以,大肥鱼会这样分:
- 网页版 DeepSeek 的读法,是“图像读法”:它读到了形式、质感、联想;
- “时间”的读法,是“作品读法”:它需要制作过程、标题、艺术家叙述、艺术史框架;
- 两种读法不冲突,但不在同一层。
这也回答了博客主前面的“价值”问题:作品的价值确实不只在那张图里,而在:
图像 + 制作过程 + 标题 + 艺术家叙述 + 艺术史位置 + 美术馆 + 市场。
如果一件作品离开解释,就只剩下“好看的竖线”,那它确实有“飘”的风险。
但反过来,也不能说“时间”这个读法是硬加的。它是有依据的,只是依据不在照片里,在制作过程和艺术史里。
所以前面那句“你看到的是时间”,要加一个前提:
如果你知道它是怎么画的,你看到的是时间;如果你不知道,看到雨、梳子、栅栏,也正常。
6. 教授与李禹焕:一张便签之后
6.1 第 8 回写的时候,他们还没真正见面
第 8 回是 2018 年 12 月号。文章里,教授已经称“李さん”,但他写的是“在李禹焕的书里受到刺激”,不是“我和李禹焕见面”。
从现有材料看,两人的直接交往是在 2018 年底之后。
2018 年 12 月 31 日,教授去了李禹焕在巴黎的住所兼工作室。摄影师李美那拍下了两人对谈的照片。也就是说,第 8 回发表前后,他们才真正见面。
这很有意思:
教授先写了李禹焕,然后才认识李禹焕。
6.2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李禹焕在 2023 年的采访里讲过来龙去脉。
他先看了电影《荒野猎人》(The Revenant,2016)。这部电影的音乐是教授和阿尔瓦·诺托做的。李禹焕注意到片中的风声“有点不对”:
- 不知道是真的风声,还是做的;
- 声音会摇、会断、会远离;
- 很微妙。
后来,他偶然去渡边美术馆,看到教授的展览“设置音乐展”(2017)。展览有一个留言区,他写了一张便签,说“看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展览”。
没想到,教授通过工作人员联系了他,还打电话到家里。李禹焕说,自己很惊讶。
之后,两人的交往开始了:
- 教授去李禹焕的工作室;
- 李禹焕请教授为他在蓬皮杜梅斯中心的展览《Inhabiting Time》(2019)做声音;
- 教授在李禹焕的茶室里录“没有声音的声音”;
- 2022 年,教授去看李禹焕在国立新美术馆的回顾展,李禹焕闭馆日亲自导览;
- 李禹焕画《祈り》送给病中的教授;
- 李禹焕为教授最后一张专辑《12》画封面。
6.3 为什么一张便签能联系上
博客主问:为什么只是一张便签,教授就联系他了?他应该留下了名字吧?
这个直觉是对的:他应该留下了名字。
现有报道没有把“便签上具体写了什么、签了什么名”写到那么细,但从结果看,教授能联系到他,说明身份是明确的。一个完全匿名的便签,不太可能让教授直接打电话到家里。
更重要的是:
- 李禹焕当时已经是世界级艺术家;
- 教授从 1970 年代就知道物派,也知道李禹焕;
- 2016 年做《async》时,教授又读了他的书,受到很大影响。
所以,这不是“一个陌生人写了一张便签,教授被感动了”。更准确地说:
一个教授早就知道、并且尊敬的艺术家,看了他的展览,留下了一张表示欣赏的便签。
便签是触发器,名字是通行证,真正的底层原因是两个人已经在同一个问题上工作了很久。
如果是一个普通观众写便签,工作人员可能不会转交;但李禹焕的名字,让这件事成立。这不是说教授势利,而是社会网络本来就这样运作。
从李禹焕这边看,他也不是随便写。他先看了《荒野猎人》,注意到教授做的风声;后来又去看了展览。他是认真看了,才留言的。
所以这件事可以概括成:
不是“一张便签让教授联系他”,而是“一个他本来就在意的人,主动递来了一张便签”。
6.4 茶室里的“没有声音的声音”
李禹焕有一个茶室,几乎没有声音。教授去他家时,带着麦克风进茶室,说:
“我要录没有声音的地方的声音。”
李禹焕问他:“那里能录到什么?”
教授回答:
“可能录不到,也可能录得到。”
然后他把麦克风放在那里,放了两个小时。
李禹焕后来笑着说:
“大概什么都没录到吧。”
但这个动作本身很重要。它说明教授对“余白”的理解,不是理论,而是实践:
去一个没有声音的地方,等声音。
6.5 “先生”与《祈り》
教授晚年称李禹焕为“先生”。
李禹焕在采访里说:
他叫我“先生”。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只能叫先生”。
2022 年,李禹焕在国立新美术馆的回顾展。教授去看了,李禹焕在闭馆日亲自带他看作品。
李禹焕送给教授一幅画,叫《祈り》(祈祷)。画的是螺旋状的线,像一圈一圈转进去。画的背面,李禹焕写了一段话:
坂本龙一先生:
这幅画是反时针画的。
所以看的时候,也请反时针转眼球。
这样力量就会涌出来。
请偶尔做十分钟。
这段话很李禹焕:
- 不是“祝你早日康复”;
- 而是给你一个动作;
- 让你用身体去接;
- 把“看画”变成“练习”。
2023 年 3 月 28 日,教授去世。李禹焕说:
“我像失去了弟弟。虽然交往不算长,但感觉像很久的老朋友。”
6.6 《12》
2022 年,李禹焕为教授的专辑《12》画了封面。
《12》是教授在病中做的:2021 年 3 月手术后,他重新摸到合成器,像写日记一样录下一些音乐片段,最后选了 12 首。专辑在 2023 年 1 月 17 日发行,那天是教授 71 岁生日。
李禹焕听了音源,说:
一开始像从宇宙里流出一束声音;后来钢琴的声音在寂寞的空间里响,像给教授自己的安魂曲,也像最后的留言。
他画了绿色和红色的线束,作为封面。那些线不是几何,而是“声音的束”。
这张封面,是两人关系的最后一个可见结果:
一个做声音的人,和一个做余白的人,最后在一张封面上相遇。
6.7 《祈り》不是《12》的封面
博客主说,自己在网上搜不到《祈り》。这很正常,因为它不是一张大型公开作品,而是一张私人赠送的 drawing。
NTT ICC 的作品页写得很清楚:
李禹焕《祈り》(Prayer),2022
蜡笔、纸,56.5 × 76 cm
日期:2022.8.15
为祈愿坂本龙一病愈而画,由李禹焕私人赠送给教授的 drawing。背面有李禹焕写给教授的话。
它 2023 年 12 月 16 日到 2024 年 3 月 10 日,在 ICC 的“坂本龙一トリビュート展 音楽/アート/メディア”展出过。展览已经结束,现在主要看 ICC 的档案页:
https://www.ntticc.or.jp/ja/archive/works/prayer/
图片:
https://www.ntticc.or.jp/uploads/assets/006/7acf1.6390.large.png
搜不到,通常是因为:
- 中文标题写成“祈祷”,日文原题是《祈り》;
- 它不是油画,是纸本蜡笔画;
- 它是私人赠送,不是大型公共委任作品;
- 它只在纪念展里出现过,不在一般作品目录里。
可以试这些搜索词:
李禹煥 祈り李禹煥 Prayer 2022坂本龍一 祈り 李禹煥Lee Ufan Prayer 2022
另外,《祈り》不是《12》的封面。
《祈り》是螺旋状的线,背面有“反时针看十分钟”的话;《12》封面是绿色和红色的线束。两件都有“线”和“手”的感觉,但不是同一张画。
6.8 为什么像小朋友的蜡笔画,它在表达什么
博客主一直以为,《12》的封面是某个小朋友用蜡笔画的。
这个反应不奇怪。它确实像儿童画:线条粗、颜色直接、构图不精致,甚至有点“随手”。但它不是儿童画,而是李禹焕晚年那种“把技巧藏起来”的画。
这跟八大山人“像小朋友”是同一类问题:不是不会画,而是不想把“会画”摆在前面。 八大山人是把“漂亮”拿掉;李禹焕是把“技巧”拿掉,只留下线、颜色和动作。
严格说,《祈り》明确是蜡笔、纸;《12》封面在公开资料里多写作 drawing,材质没有像《祈り》那样标得那么细。看起来像蜡笔,不等于它就是儿童画。
它在表达什么?大肥鱼会分三层:
它是“听音乐之后画出来的线”。
李禹焕听了《12》的音源,说那音乐像“从宇宙里流出一束声音”,钢琴在寂寞的空间里响,像教授自己的安魂曲,也像最后的留言。然后他画了绿色和红色的线束。所以这些线不是“画一个东西”,而是把听到的声音,变成手的动作。它是陪伴,不是“抗癌海报”。
《12》是教授病中做的专辑。李禹焕画封面,当然和“病”有关。但它不是一张“抗癌主题画”:没有画细胞,没有画药物,没有“战胜病魔”的励志图像,也没有把死亡画出来。它更接近:“我听见了你的声音。”“我把你的声音画成了线。”“我在这里陪你。”所以,抗癌是背景,不是主题。 它是“抗癌期间的艺术”,不是“抗癌宣传画”。它和《祈り》是同一套动作。
《祈り》更像直接的“祝愿/治疗性的动作”;《12》封面更像“对音乐的回应”。两件作品都有同一种东西:线不是描绘对象;线是动作;线是时间;线是“我还在”的痕迹。
绿色和红色在表达什么?李禹焕没有给它们一个固定的象征解释。所以不能硬说“绿色代表生命,红色代表血液”,虽然你可以这样感受。从画面看,绿色更冷、更自然,红色更热、更身体;两种线缠在一起,不整齐,也不封闭。它不像“设计”,更像“记录”。
现在再看这张封面,会自然多一层“告别”的意味:专辑在 2023 年 1 月 17 日发行,教授在 2023 年 3 月 28 日去世。但李禹焕画的时候,并不是在画“遗像”,也不是预先知道结局。他是在听音乐,然后回应音乐。“安魂曲”“最后的留言”这些话,是他对音乐的感受,不是对死亡的预告。
一句话总结:
这张封面不是“抗癌画”,也不是“儿童涂鸦”。
它是李禹焕听完教授病中的音乐后,把声音、陪伴和祝愿画成了线。
7. 四种价值:作品、艺术史、制度、市场
博客主一直有一个疑惑:艺术家的作品珍贵,到底是因为作品本身有艺术价值,还是因为这个人的价值而具有高度的价值?
这个问题不是外行问题,是艺术界内部一直在争的问题。大肥鱼会把它拆成四种价值。
7.1 艺术价值:他提供了什么经验
这里的“艺术价值”不是“画得难不难”,而是:它有没有提供一种不可替代的观看经验,或者提出一个新的问题。
李禹焕的艺术价值,主要体现在四件事:
- 《从线》:把“时间”画出来;
- 《从点》:把“重复中的差异”画出来;
- 《关系项》:把“雕塑”变成“关系”;
- 《对话》:把“停笔”变成内容。
所以,李禹焕的艺术价值可以概括为:
他把“少”变成了一种关系性的丰盛;把“不做”变成了一种精确的控制。
但也要说实话:他的作品对现场、时间、身体要求很高。照片很难传递。如果你在现场看,只觉得“这不就是一块石头”,那也正常。那说明这件作品对你的“艺术价值”还没有发生,不代表它没有艺术史价值。
7.2 艺术史价值:他改变了什么
艺术史价值不是“好不好看”,而是:它有没有改变后来人看问题的方式。
李禹焕在这方面的价值非常强,主要有三层:
第一,他把“物派”理论化了。
1969 年,他写《超越存在与无——关根伸夫论》;1971 年,他出版《寻求相遇》。物派不是只有作品,还有一套说法。李禹焕给了它语言:
- 不是“做东西”,而是“让物相遇”;
- 不是“表达内心”,而是“与外部发生关系”;
- 不是“物体”,而是“场”和“关系”。
第二,他把绘画推到了“过程”和“身体”。
《从线》《从点》看起来是画,但它们更接近过程艺术、身体艺术、时间艺术。它们问的是:一幅画能不能不只是图像,而是记录一个动作、一段时间、一次耗尽?
第三,他的作品后来常被放进“关系美学”“装置艺术”的谱系。
石头、铁板、空间、观众,这些元素后来在装置艺术、场地特定艺术、关系美学里很常见。李禹焕不是唯一做这件事的人,但他是很早、很明确地把“关系”当成作品本身的人。
所以,艺术史价值可以这样说:
他不是“画了一幅好画”,而是“改变了一个问题怎么问”。
7.3 制度价值:谁承认他
制度价值不是艺术价值本身,而是:谁承认他、在哪里展示他、以什么规格展示他。
李禹焕的制度价值很高:
- 直岛李禹焕美术馆(2010);
- 古根海姆回顾展(2011);
- 凡尔赛宫个展(2014);
- 釜山 Space Lee Ufan(2015);
- 东京国立新美术馆回顾展(2022);
- 阿尔勒 Lee Ufan Arles(2022);
- MoMA、泰特、蓬皮杜、古根海姆等收藏;
- 高松宫殿下纪念世界文化赏(2001);
- 法国荣誉军团勋章(2007)。
制度价值的作用是:它先告诉你“这是艺术”,你才会停下来看。 尤其李禹焕的作品很安静、很简单,如果没有美术馆的框架,很多人可能直接走过去。
但制度价值也有副作用:它会把一个艺术家“固定”成大师,让后来的人不敢说不喜欢。
7.4 市场价值:拍卖价格说明什么
市场价值最直接,也最容易误导。
李禹焕的绘画在拍卖市场很强。公开记录里:
- 《从线》(1976)2014 年在苏富比约 216.5 万美元;
- 《从点》(1978)2007 年在苏富比约 170 万美元;
- 《从点》(1979)2014 年在佳士得约 163.7 万美元;
- 《从线》(1978)2023 年在佳士得约 150.2 万美元。
这些数字说明:
- 他是“蓝筹”艺术家;
- 他的绘画有稀缺性;
- 博物馆展览、回顾展、艺术史地位会推高价格;
- 亚洲市场和西方市场都认他。
但市场价值不等于艺术价值。《关系项》这样的装置很难卖,因为不好运输、不好存放、需要空间;但它在艺术史上可能比一幅可挂的画更重要。
所以市场价值可以这样理解:
它说明“有人愿意花多少钱”,不说明“它有多好”。
7.5 四项价值放在一起看
大肥鱼的判断,大概是这样:
| 作品 | 艺术价值 | 艺术史价值 | 制度价值 | 市场价值 |
|---|---|---|---|---|
| 《从线》 | 强:时间、身体、消退 | 强:绘画过程化 | 强:重要馆藏、回顾展 | 强:拍卖记录高 |
| 《从点》 | 强:重复中的差异 | 强:反机械复制 | 强 | 强 |
| 《关系项》 | 强:关系、场、身体 | 很强:物派核心 | 很强:直岛、古根海姆 | 中:装置难流通 |
| 《对话》 | 中强:笔触、停笔 | 中:晚期延续 | 强 | 强:绘画市场 |
| 《现象与知觉 B》 | 强:重力、偶然、表演 | 强:物派与行为 | 中强:回顾展重现 | 弱:不可售 |
| 《物与词》 | 强:风、纸、非人合作 | 强:物派早期 | 中:文献、重现 | 弱:不可售 |
这张表最重要的意思是:
四项价值不总是同向。
- 《从线》是四项都强的“全能型”;
- 《关系项》是艺术史和制度很强、市场偏弱;
- 《现象与知觉 B》《物与词》是艺术史很强、市场很弱;
- 《对话》是市场很强,但艺术史上是晚期延续,不是最激进的。
7.6 回到博客主的疑惑
博客主的问题可以这样回答:
李禹焕的作品,价值既来自作品,也来自人;但两者的作用不一样。
- 作品提供信号:关系、时间、身体、场、余白;
- 人提供放大器:名字、艺术史位置、博物馆、拍卖记录;
- 制度提供框架:告诉你“这是艺术,值得停下来看”;
- 市场提供价格:告诉你“别人愿意为它付多少钱”。
如果你只看名字,你会被名气压住;如果你只看作品,你可能会忽略制度怎么塑造了“看懂”的方式。
比较诚实的态度是:
我可以承认它在艺术史上有位置,也可以诚实地说“我自己没感觉”。
这两句话不矛盾。
李禹焕的作品不是那种“看一眼就被感动”的艺术。它更像一个测试:
你愿不愿意在一块石头和一块铁板前面,站五分钟?
如果你愿意,可能会看到一点东西;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艺术不是考试。
8. 和八大山人的对照
8.1 第 7 回留下的入口
第 7 回里,博客主说过:先读到教授关于八大山人的文章,才想起高中美术鉴赏课;后来临过赵孟頫、王羲之,想从书法重新进入八大山人。
博客主能感到书法作品的艺术美感:
- 王羲之的流畅、妍美;
- 苏黄的古拙;
- 赵孟頫的法度;
- 八大山人的“像小朋友”。
这条线是“从书法进入”。
到了第 8 回,入口变了。教授从李禹焕的书进入“余白”,博客主则从教授的音乐进入李禹焕。结果是:在书法和音乐里能感到的东西,到了李禹焕这里断掉了。
这个“断掉”,后面再说。
8.2 两种余白
| 八大山人 | 李禹焕 | |
|---|---|---|
| 时代 | 明末清初 | 20 世纪后半—21 世纪 |
| 媒介 | 水墨、书法 | 绘画、雕塑、装置 |
| 余白在哪 | 纸上不画的地方 | 物与物之间、空间里 |
| 方法 | 减法:笔简形具 | 并置:让物相遇 |
| 情绪 | 冷、孤、倔、怨 | 静、开放、非人 |
| 自然 | 花鸟鱼石,主观变形 | 石头、铁板、玻璃,自然物与人工物 |
| 和教授的关系 | 通过李禹焕的书遇到 | 通过书,也通过实际交往 |
八大山人的余白,是“不画”:
- 画一条鱼,不画水;
- 画一只鸟,不画天;
- 画一块石头,不画地;
- 空白的地方,比画出来的地方更大。
李禹焕的余白,是“不占有”:
- 不把石头做成“我的雕塑”;
- 不把铁板变成“我的观念”;
- 不把空间填满“我的作品”;
- 让石头、铁板、空间、观者互相发生关系。
所以:
八大山人把世界画少;
李禹焕让世界自己出现。
8.3 为什么教授会把两人放在一起
教授把八大山人和李禹焕放在同一条线上,不是因为他们风格像。
他们不像:
- 一个用毛笔,一个用石头;
- 一个在 17 世纪,一个在 21 世纪;
- 一个画花鸟,一个做装置。
他们像的是:
都在处理“自己之外的东西”。
- 八大山人的“空”,是给天地留位置;
- 李禹焕的“余白”,是给他者留位置;
- 教授的“沉默”,是给声音留位置。
这就是为什么第 7 回和第 8 回要连起来读。
9. 博客主的评价:从书法、音乐到“飘”
9.1 博客主的原话
博客主对这一回的评价是:
刚好前面是八大山人。我能够感受到书法作品的艺术美感,因为王羲之流畅妍美的风格或者苏黄古拙的风格都很有趣;以及音乐的美感,我本身就喜欢坂本龙一的音乐,一部分原因是极具画面感。但是对于李禹焕的这些作品,我会觉得十分飘。不像书法和音乐那样能够触及。
这是博客主本人的评价,不是大肥鱼的判断。
9.2 “飘”不是“看不懂”
大肥鱼觉得,这个评价很重要,而且比“看不懂”具体得多。它不是“我没看懂”,而是“它没有触及我”。这两件事不一样。
博客主这里其实点到了三种艺术的根本差别:
- 书法:线的艺术,笔迹是身体的直接痕迹。王羲之的流畅妍美、苏黄的古拙,都有“法度”和“肉”,你能顺着笔画进去。
- 音乐:时间的艺术,声音直接进入身体。教授的音乐还有很强的画面感,旋律、音色、空间感会自己长出来。
- 李禹焕:空间和关系的艺术。他把“物”放在那里,让你自己补关系。它没有旋律,也没有笔法,只有一个“局面”。
所以“飘”这个感觉,不是完全没来由的。它可能来自三个地方:
他把“关系”当成了作品,但关系是看不见的。
书法有线条,音乐有声音,李禹焕只有石头、铁板、空白和空间。你不在现场,或者你不愿意进去,它就真的只剩“一块石头”。他的“少”没有书法和音乐那种“肉”。
八大山人的少,是笔里的少;教授的少,是声音里的少。李禹焕的少,是把身体感压到很低,只留下物的重量和空间的比例。它更接近建筑,而不是独舞。他的价值确实更依赖制度、名字和解释。
这正是博客主前面问的“价值来自作品还是人”。在李禹焕这里,名字和美术馆的比例,确实比书法、音乐更高。不是全靠名字,但名字和制度的作用更明显。
所以,大肥鱼不会说“你觉得飘是因为你没看懂”。更准确的说法是:
李禹焕的作品提供的不是“美感”,而是“关系的准确”。你可以承认这种准确,也可以说它没有触及你。
这两句话不矛盾。
9.3 为什么这个评价有效
书法和音乐是“有肉身的表达”;李禹焕是“抽掉肉身,只留关系”。如果关系本身没有变成你的身体感,它就会飘。博客主的评价不是失败,是对这种艺术类型的真实反应。
而且,如果一件作品离开“大师”“美术馆”“艺术史”这些解释就不成立,那它确实有“飘”的风险。博客主的批评是有效的。
不过,大肥鱼也不觉得李禹焕全靠名字。《从线》里“一笔画到干”的过程,本身是有力量的;《关系项》里石头和铁板的重量关系,在现场也确实会改变人的身体感。只是这种力量很静,不一定对每个人都有用。
所以,比较诚实的态度是:
可以承认李禹焕在艺术史上有位置,也可以直接说“它没有触及我”。
这不是自相矛盾,而是把“艺术史价值”和“个人感受”分开。
9.4 这个评价在文章里的位置
大肥鱼觉得,如果第 8 回要写得不虚,这个“飘”应该放在最后,而不是被前面的资料盖住。
因为这一篇真正有博客主自己的东西,不是“李禹焕很重要”,而是:
教授从李禹焕那里得到“余白”;
博客主从八大山人和教授的音乐里感到美;
到了李禹焕,博客主觉得“飘”。
这个“断点”本身,可能比一篇资料齐全的赞美文更有价值。
10. 小结
这一回,博客主给出了明确评价:李禹焕的作品“十分飘”,不像书法和音乐那样能够触及。
大肥鱼不打算反驳这个评价。它指出了李禹焕的边界:
- 他的艺术不是“美感”优先,而是“关系”优先;
- 他要求观众自己补关系;
- 当关系没有变成身体感,它就会飘;
- 他的价值高度依赖现场、制度、艺术史和名字。
但这不等于李禹焕没有价值。他的价值在艺术史、制度、市场,也在少数现场经验里。只是这些价值不一定能变成“触及”。
第 7 回和第 8 回,还是双联画:
八大山人是水墨的余白;
李禹焕是物与空间的余白;
教授在中间,用声音把两种余白接起来。
而博客主的位置也很清楚:
在书法和音乐里,博客主能感到美;
到了李禹焕,博客主觉得飘。
这个“飘”,不是文章的失败,而是文章的终点。
如果只记一件事:
余白不是“没有东西”;
当关系没有变成身体感时,余白就会飘。
附:主要资料来源
- 《阅读不息》/『坂本図書』(湖南文艺出版社,2024;日文原书 2023)
- 《婦人画報》连载「坂本図書」第 8 回「李 禹煥」(2018 年 12 月号,取材・文=伊藤総研;Fujingaho 2022-09-05 再录)
https://www.fujingaho.jp/culture/column-essay/a40267616/ryuichi-sakamoto-bookshelves-08-lee-ufan/ - 《婦人画報》连载「坂本図書」第 7 回「八大山人」(2018 年 11 月号)
https://www.fujingaho.jp/culture/interview-celebrity/a40267593/ryuichi-sakamoto-bookshelves-07-hachidaisanjin/ - 李禹焕《余白の芸術》(みすず書房,2000)
https://www.msz.co.jp/book/detail/04423/ - 李禹焕《出会いを求めて》《両義の表現》(みすず書房)
- 松井茂《坂本龍一、李禹煥に出会う──解体から沈黙へ》,《美術手帖》2023-04-07
https://bijutsutecho.com/magazine/series/s67/27014 - 李禹焕述《李禹煥が語る「坂本龍一の音と音楽」》,《美術手帖》2023-03-19
https://bijutsutecho.com/magazine/series/s67/26907 - 朝日新闻 2023-04-03《坂本龍一さんは茶室にマイクを置いた 李禹煥さん「考えている人」》
https://www.asahi.com/articles/ASR435Q52R43ULZU00K.html - 朝日新闻 2024-03-28《坂本龍一さんの「先生」 李禹煥さんが語る晩年 けがれなき音》
https://www.asahi.com/articles/ASS2L4SR4R8PUTFL01N.html - Tokyo Art Beat 2022-12-08《闘病中の坂本龍一のニューアルバム『12』に、李禹煥がアートワークを提供》
https://www.tokyoartbeat.com/articles/-/sakamoto12_news_20221208 - 网页版 DeepSeek 对《从线》的匿名阅读(博客主 2026-11-06 实验,全文见 5.6)
- NTT ICC《祈り》(2022,蜡笔、纸,56.5×76 cm;2023-12-16—2024-03-10 于「坂本龍一トリビュート展」展出)
https://www.ntticc.or.jp/ja/archive/works/prayer/
图片:https://www.ntticc.or.jp/uploads/assets/006/7acf1.6390.large.png - Benesse Art Site Naoshima「李禹煥美術館」
https://benesse-artsite.jp/art/lee-ufan.html - Martin Gayford, “Solitary Soul: Interview with Lee Ufan,” Apollo, 2015-11-16
https://apollo-magazine.com/solitary-soul-interview-with-lee-ufan/ - Sook-Kyung Lee and Lee Ufan, “Man and Nature United in the Studio: Lee Ufan,” Tate Etc., issue 31 (Summer 2014)(文中“unmade”引文)
- 李禹焕相关年表、展览资料:直岛李禹焕美术馆、古根海姆美术馆、国立新美术馆、Lee Ufan Arles 等
- 物派相关资料:关根伸夫《位相—大地》、李禹焕《超越存在与无——关根伸夫论》、《寻求相遇》等
免责说明:本文为读书 / 艺术笔记,个别措辞为概括;李禹焕的生平、物派的定义、作品年代等均有不同说法,文中已尽量标出证据强弱;涉及日期、版本、人名等信息请以原始出处为准。
文章内容由DeepSeek大肥鱼整理,并非所有观点都代表博客主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