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性质：这是一组讨论的整理稿。主线是《阅读不息》的第 10 回（费诺罗萨）：教授为什么会被费诺罗萨的汉字论吸引、这套汉字论到底说了什么、它在汉字学上哪里站不住，以及费诺罗萨在汉字论之外还留下了什么。最后附博客主对这一回的评价。
同系列：『坂本図書』人物系列；本文为第 10 回。
整理日期：2026-11-09
说明：本文为读书 / 诗学笔记，个别措辞为概括；涉及日期、版本、人名等信息请以原始出处为准。
0. 本篇概要
《阅读不息》＝日文『坂本図書』的 36 回连载（2018—2022，日本《婦人画報》）。这一回是第 10 回，欧内斯特·费诺罗萨（2019 年 2 月号）；网页版 2022-11-07 公开，约 2120 字。
这一回，教授引的书是：
费诺罗萨、庞德《詩の媒体としての漢字考》
高田美一译著，東京美術，3,000 円。
这一篇按顺序展开：
- 费诺罗萨是谁，他是不是只有《汉字考》？
- 他了解中国吗，他读中国诗算不算研究？
- 《汉字考》到底在说什么，汉字为什么被他说成“诗”的媒介？
- “分节 / 不分节”怎么从文字转到音乐？
- 教授具体得到了什么，又不能写成什么？
- 庞德、叶芝这条线怎么接？
- 汉字论之外，他在日本美术、能乐、佛教上做了什么？
- 哪些地方不能照单全收，博客主又怎么评价他？
表面上，这一回讲的是汉字；实际上，教授是借费诺罗萨的汉字论，思考“不被分节的音乐”。费诺罗萨把汉字看成一种还保留着动作、变化和连续性的文字，把欧洲语言看成先把世界切成主语、谓语、对象的语言；教授把这个问题从文字移到声音，问他能不能不先靠节拍、主题、动机、曲式把声音切开。这条线是整篇的主线。
但费诺罗萨的汉字论不能照单全收。他没有到过中国，中文能力也有限，关于汉字字形和古音的判断有很多外行的地方；他在汉字学里的位置，远不如他在现代诗接受史里的位置重要。与此同时，他在日本美术、能乐、佛教和博物馆制度上的工作，又确实改变了欧美看日本美术的方式。这一篇要同时写这两面。
1. 第 10 回：教授从哪本书进入费诺罗萨
1.1 从书脊到正文
原文开头不是从费诺罗萨的生平讲起，而是从教授自己的书架讲起：有些书，他多年只看着书脊，某一天却突然开始读。费诺罗萨的《詩の媒体としての漢字考》就是其中之一。教授说，这是一篇不到 50 页的小论文，讨论中国诗、日本汉诗，以及汉字这个文字系统的本质；他现在读仍然觉得很有启发性，觉得里面的洞察还藏着很大的创造可能性。
1.2 这一回的入口：汉字与诗
这一回的主线因此不是“费诺罗萨评传”，而是汉字与诗；他的生平只需要交代到能解释这本书为止。教授关心的不是费诺罗萨在汉学史上排第几，而是“汉字为什么能成为诗的媒介”这个问题，以及它能不能翻译成音乐上的“不被分节”。
2. 费诺罗萨是谁
2.1 一句话与年表
费诺罗萨不只是“日本美术的恩人”。他同时是哲学家、美术史家、策展人、诗人和佛教徒；他的一生大致横跨三件事：在日本教哲学、替日本古美术做保存、把东洋艺术和诗介绍到英语世界。
他 1853 年 2 月 18 日生于美国马萨诸塞州的塞勒姆（Salem）。父亲曼努埃尔·费诺罗萨是从西班牙来的音乐家，母亲玛丽·西尔斯比是当地人。1874 年，他从哈佛大学毕业，受过哲学、艺术和文学的训练。
1878 年，25 岁的费诺罗萨来到日本，在东京帝国大学教哲学和政治经济学。他原本是来教书的，但很快被日本传统美术吸引，开始和冈仓天心等人一起调查京都、奈良一带的古寺、神社和美术品。1884 年，他参与创立“鉴画会”，推动古美术的鉴定、保存和研究；1887 年又参与创立东京美术学校，1888 年任校长。他还参与起草保存寺院、神社及其美术品的法律。因为这些工作，他被称为“日本美术的恩人”，并获日本政府授勋。
他也不是只在美术圈里活动。1885 年，他在滋贺县大津的三井寺（园城寺）的宝明院受戒，成为天台宗佛教徒，法名“谛信”（Teishin）。从 1883 年起，他跟随梅若实学习能乐；这条线后来经过庞德，影响到叶芝。换句话说，他同时接触哲学、佛教、能乐、汉诗和美术，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汉字考》不是单纯的语言学论文。
1890 年，他回到美国，出任波士顿美术馆东方美术部的策展人（1890—1896），为美术馆建立日本美术收藏。早在 1886 年，他就把多年收藏卖给波士顿医生 Charles Goddard Weld，条件是这批作品最终进入波士顿美术馆，后来成了该馆日本收藏的基础。1895 年，他与作家玛丽·麦克尼尔·费诺罗萨（Mary McNeil Fenollosa）结婚；他去世后，正是她把《汉字考》手稿交给庞德。1897 年，他又回到日本，在东京高等师范学校教英国文学；1900 年回美国，在哥伦比亚大学任教。1908 年 9 月 21 日，他在伦敦因心脏病去世，当时正取道欧洲回日本；骨灰后来葬在三井寺的宝明院。他没有看到《汉字考》整理成书；两卷本 Epochs of Chinese and Japanese Art（中国与日本美术史）也是他去世后由夫人整理，1912 年出版。
这些经历说明，他不是单一的美术行政者；《汉字考》里那种把文字、绘画、动作和诗放在一起谈的方式，和他的哲学、佛教、能乐背景是连着的。至于这套理论后来有多少被现代学术接受，是另一回事。
2.2 主要作品不止《汉字考》
费诺罗萨不是只写过《汉字考》。他生前出版过诗集 East and West: The Discovery of America and Other Poems（1893），也出版过讨论日本浮世绘的美术史著作 The Masters of Ukiyo-e（1896）。他去世后，两卷本 Epochs of Chinese and Japanese Art（1912）由夫人整理出版，这是他的代表作；他和庞德的名字还连在 Noh, or Accomplishment 和 Certain Noble Plays of Japan（1916）上，后者是他身后由庞德整理的能乐相关文本。今天在文学史里最有名的《汉字考》，其实是一篇不到 50 页的短论，而且是身后才由庞德整理成书。把它当成费诺罗萨的全部，会把他先当成一个“汉字理论家”；更准确地说，他首先是一个美术史家、教育者、策展人和日本美术的早期推介者，汉字论只是他大量工作中被现代诗重新发现的一小部分。
2.3 他了解中国吗
他了解中国，但他没有到过中国。他的中国知识主要是在日本获得的：日本寺庙、旧藏和博物馆里的中国书画，日本汉学传统里的汉诗、汉文、佛教和美术史。他研究过中国绘画、书法和佛教艺术，Epochs of Chinese and Japanese Art 里中国部分占很大分量；他也读汉诗，并试图从汉字内部解释中国诗的表达方式。
但他的中文能力有限，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汉学家；如果“系统研究”指现代汉学、艺术史的专业训练、原始文献和实地调查，那么他没有系统研究过中国艺术和文学。他的中国艺术史是通史式、草创式的综合，中国文学主要是汉诗和汉字诗学的阅读，不是文学史或文献学。他关于汉字字形、古音的解释，相当程度上依赖当时的日本汉学训练和二手材料。因此，他了解的是古典的、文本的、艺术史里的中国，不是晚清现实的中国。这个限制既给他的汉字论带来想象力，也带来后来被文字学家批评的地方。
2.4 他读中国诗，但不算研究
他跟着日本汉学家、汉诗诗人森槐南（Mori Kainan，1863—1911）学中国诗。据近年研究，他的笔记涉及约一百五十首中国诗，附有日文训读、逐字注释和英文释义；这些笔记后来成为庞德《Cathay》（《华夏集》）的主要底本。它们不是完成的论文，而是阅读和翻译的工作底稿。他读的范围不止李白，笔记里从《诗经》到唐诗都有材料；但后来庞德选译以李白等唐诗为主，容易给人“只研究李白”的印象。
所以，他读中国诗的范围不算窄，但方法与现代汉学不同：他依赖日本汉学的训读和注解，关心的是“汉字如何产生诗意”，不是版本、诗律、诗人生平和文学史。他读的是被日本汉学整理过的中国诗，不是中国诗歌的文献学。也正因如此，他的作用更像传播和中介，而不是研究。
3. 《汉字考》到底在说什么
3.1 遗稿，不是定稿
《汉字考》不是费诺罗萨生前定稿出版的书，而是遗稿。他去世后，夫人把手写稿交给庞德；庞德终生尊敬他，继续整理他的其他遗稿。
3.2 影响线为什么拉得长
这篇专栏把影响线拉得很长：从庞德到 T. S. 艾略特、叶芝、乔伊斯，一直到战后垮掉派；它甚至说，没有费诺罗萨的汉字论，现代诗可能会很不一样。这个说法可以引，但要记住两点：第一，影响是经过庞德编辑、翻译和再创造的；第二，我们读到的文本不是纯粹的费诺罗萨原稿，而是“费诺罗萨—庞德”的复合文本。
4. 汉字为什么是“诗”的
4.1 字是动作的速记
费诺罗萨的出发点不是“汉字比字母古老”，而是语言和自然的关系。他认为欧洲语言失去了与自然之间那种活生生的关系；汉字却还把动作、变化、连续性包含在字形里。汉字一边承担语言的分节功能，一边又用视觉方式呈现物与人的动态关系。原文举了“有”字，说它把“手去抓东西”的动作压进一个字里；这个字形解释还要核对。要紧的不是“汉字是图画”这种简化说法，而是他想说明：一个动作被一个画面抓住，然后成为文字。
4.2 字形层不是语法层
这里要分清：他讲的是字形和字源层面的“动作”，不是说汉语没有语法。汉语当然有主语、谓语、宾语，文言文也有明显的句法结构、语序和虚词；“主谓宾”这套术语是近代从西方语法学借来的，但句子成分本身不是西方独有。他喜欢拿英语作对比，说英语表达同样的意思，要把主语、谓语、介词、形容词、宾语排开；但这只是他的对比，不是汉语没有这些成分。费诺罗萨把“字形的理据”推成“语言和思维的差异”，这一步跨得太快。汉字字形里可能还留着动作的痕迹，但句子仍然要按汉语的语法来读；字形的“动”和句法的“分节”不是一回事。
5. 分节的世界 / 不分节的世界
5.1 切分与命名
费诺罗萨接着把问题推到认识论。西方近现代思考习惯把万物切分、命名、分类：圆的是头，脸上两个黑的是眼睛。
5.2 不切分、无心、无我
但自然界本来没有那样彼此分离的东西，一切都在关系里。这种不切分的视角在东亚思想里很早就有，道教和禅把它思想化、宗教化；不分节地看物，就没有明确的主客二分，也可以说接近“无心”“无我”。
5.3 从汉字到音乐
破坏语言性、分节性的思考，本身就是禅的修行过程。这一节是全文的转折：从汉字论转到知觉，再转到音乐。
6. 教授得到了什么
6.1 教授的原话：很大的刺激
教授在原文里的落点很明确：对现在正在摸索“不被分节的音乐”的他来说，这是很大的刺激。这个“刺激”不是一套作曲法，而是几层思想上的收获。
6.2 三层收获
最直接的是概念：费诺罗萨把欧洲语言说成把世界切成主语、谓语、对象，把汉字说成把动作、变化、连续性压在字形里；教授把这个问题从文字移到声音，问他能不能不先靠节拍、主题、动机、曲式把声音切开。其次是一种支持：西方分节思维不是唯一方式，道教、禅、无心、无我提供了另一种知觉，这让他可以更坚定地怀疑“音乐必须被结构组织”。还有一层是对声音物质性的敏感：汉字字形保留动作，日语汉音里可能保留的古音痕迹，这些说法未必都能当定论，但它们提示他，声音里可以有历史、残响和没有被切开的层次。
6.3 不能写成作曲来源
但这里要克制，不能写成费诺罗萨影响了教授的某首曲子；目前能确认的是思想参照，不是作曲来源。《async》是 2017 年，这篇专栏是 2019 年，时间顺序也不支持“先有费诺罗萨，后有《async》”。更准确的说法是：费诺罗萨给了他“为什么可以这样听”，不是“怎样写下一首曲子”。
6.4 留下的问题
这也留下一个问题：教授说的“不被分节的音乐”，到底是在反对节拍和主题发展，还是反对语言性、结构性的分节？这和上一篇九鬼的时间论能不能接上？一个处理时间，一个处理语言和知觉的分节。
7. 费诺罗萨—庞德—叶芝：一条现代诗线索
7.1 庞德：从笔记到《Cathay》
庞德看到《汉字考》后，终生尊敬费诺罗萨，并继续整理他的遗稿。他自己也学汉字读写，英译中国诗；后来用费诺罗萨的中国诗笔记译成《Cathay》（《华夏集》），把中国诗带进英语现代主义。他没有来过日本，但和日本诗人有交流，尤其和北园克卫（北園克衛）通信很多。
7.2 叶芝：从汉字论到能乐
叶芝通过庞德接触到费诺罗萨的汉字论，也由此更了解日本能乐，后来写了受能乐影响的舞台作品。
7.3 影响的边界
这条线可以写，但不宜写成“费诺罗萨单枪匹马改变现代诗”；中间有庞德的编辑、翻译和再创造。更准确地说，费诺罗萨提供了一套关于汉字和诗的想象，庞德把它变成了英语诗学，叶芝又从庞德那里把它接到舞台上。
8. 汉字论之外：日本美术、能乐与佛教
《汉字考》不是他唯一的观点。他更长期的工作是美术史、美术教育和策展；他的其他观点，基本围绕三个问题：日本美术是不是只是中国的附属？传统美术能不能进入现代？能乐和佛教是不是只能当古董？他的回答不是纯学术的，带有明治国家、博物馆制度和 19 世纪东方学的印记。
8.1 日本美术：不是“落后的传统”，而是另一种现代
费诺罗萨到日本时，明治政府正在快速西化，传统美术被当成旧东西。他和冈仓天心等人反过来主张：日本传统美术有普遍价值，不是地方趣味；它不是只等着被西方油画取代的落后传统。1884 年的鉴画会、1887 年的东京美术学校，都是这个方向的组织化。他支持狩野芳崖等人创作“新日本画”，不是只保存古物，而是要让传统线条、色彩和装饰感进入现代美术。
他的 Epochs of Chinese and Japanese Art 把中国和日本美术放进一个东亚艺术史框架，强调日本不是中国的简单复制，而有自己的发展。这个看法影响了日本近代美术史的分类，也影响了欧美博物馆和收藏界对日本美术的理解。但它同时也是一种建构：把“日本美术”说成一个有统一精神的历史整体，和明治国家的文化政治分不开。所以他的影响不只是“保存了几件古画”，而是参与定义了现代日本“美术”的边界：什么算日本美术、什么算亚洲美术、什么该进博物馆。
8.2 能乐与佛教：不是古董，而是活的实践
另一条线是能乐。1883 年起，他跟梅若实学能乐，不是把它当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当活的舞台实践。他记录、讲解能乐，后来的笔记由庞德整理成 Noh, or Accomplishment 和 Certain Noble Plays of Japan。这条线经庞德到叶芝，影响了叶芝的能乐式舞台作品。
他还在 1885 年受戒，成为天台宗佛教徒，法名谛信。他看佛教不是异国奇观，而是理解东亚美术和思想的活传统；这和他对日本美术、中国佛教艺术的理解是连着的。但能乐和佛教的传播经过庞德、叶芝等人的筛选和改写，不是原样输出。
8.3 影响：日本、美国、现代诗
他的影响大致可以分三条线。第一条在日本：东京美术学校、鉴画会、古社寺保存、新日本画，以及“日本美术”这个现代范畴。第二条在美国：波士顿美术馆的日本收藏、Epochs 作为早期东亚艺术史的重要参考，以及美国观众对日本美术的认知。第三条在现代诗和舞台，前面已经讲过：汉字论经庞德进入意象派和现代主义诗学，能乐经庞德进入叶芝的舞台实验；艾略特、乔伊斯、垮掉派也常被列在这条线上。
这三条线不是并列的“成就清单”，而是同一个人的不同侧面：他既是日本美术制度的参与者，也是把东亚文本翻译成英语现代主义语言的中间人。他的判断经常带有 19 世纪东方学的框架，但他确实改变了欧美看日本美术和中国文字的方式。
9. 需要小心的地方
9.1 字形解释与语法边界
费诺罗萨的汉字论有几处不能照单全收。首先，他的字形解释属于 19 世纪的理论，现代文字学、古文字学不一定全部接受；《汉字考》又经过庞德编辑，是“费诺罗萨—庞德”的复合文本，不能完全当成费诺罗萨原稿。其次，不要写成“汉字比字母高级”。他真正提出的问题，是语言、文字和自然的关系，不是国民性优劣；“没有费诺罗萨，现代诗会不一样”也是反事实判断，可以引原文，但要保留限定。
还有一个层次问题：他的“动作”“关系”主要是字形和字源层面的观察，不是句法分析。汉字不等于汉语，字也不等于词；文言文有主语、谓语、宾语，也有虚词和语序。“主谓宾”这套术语是近代从西方语法学借来的，但句子关系不是西方独有。把字形理据当成语法证据，是他的另一个跳跃。
9.2 读音问题
最容易被读者抓住的是读音。费诺罗萨说，古代汉字的音更多留在日本的汉字音读里，而不是现代中国。这个说法今天很难成立，因为它把“借音层”当成了“直系继承”。日语汉字音分吴音、汉音、唐音：吴音较早，汉音主要反映唐代长安一带的中古音，唐音更晚；它们都不是先秦两汉的上古音。日语音读又经过日语语音系统的改造：没有中古汉语那样的四声，只有日语的音高重音；没有系统地保留 -p、-t、-k 入声韵尾和 -m 韵尾；音节结构也被日语化。它保存的是某些中古音类的投影，不是“古音”本身。
9.3 中古音比较
拿具体字比较就更清楚。
| 字 | 中古音（Baxter） | 粤语 | 日语 |
|---|---|---|---|
| 十 | *dzyip |
sap6 | じゅう |
| 三 | *sam |
saam1 | さん |
| 一 | *ʔjit |
jat1 | いち |
| 六 | *ljuwk |
luk6 | ろく |
保留中古韵尾的是南方方言，不是日语；普通话也丢了很多。就入声、-m 韵尾、声调这些核心特征说“日本更接近古音”，方向正好相反。
9.4 汉字学的位置
那到底离谁近？要分两种“近”。从亲缘关系看，普通话和南方方言都是汉语的直系后代，日语是借音，不是后代；所以“古代汉字读音更接近日语”在发生学上就说不通。从语音保留看，中古音在核心特征上整体更接近南方方言，尤其是粤语、客家话、闽语；普通话是直系后代，但简化得更多；日语只在少数具体对应上有参考价值，不能整体上更近。对上古音，日语更远，因为它借的是中古音，不是先秦两汉音。
所以，费诺罗萨最多说对了一点点：日语音读保存了某些中古音类的痕迹，可以作为对音材料；但“古代汉字读音更接近日语”作为整体判断是错的。他在汉字学里的位置也因此有点尴尬：日本美术史记得他是“日本美术的恩人”，中国的庞德研究和比较文学记得他是庞德的前史，真正的汉字音韵学不会把他当同行。他的影响主要在跨文化诗学和美术制度，不在汉字学。
10. 博客主的评价
10.1 博客主的判断
博客主对费诺罗萨的评价，重点不在汉字论本身，而在他的局限。博客主觉得，一个老外研究汉字读音，这件事本身有点滑稽；费诺罗萨从日本了解到的中国诗歌，只能算他研究的一小部分。相比之下，他在日本艺术上或许还有一些成就。
博客主还有一个判断：如果费诺罗萨能系统了解中国，他的视野和深度应该会更有趣。这是他个人的局限，在对一个领域没有系统研究的情况下就做出判断和观点的输出，有一些不严谨。
博客主还认为，费诺罗萨的作用更多在于传播，而不是研究。
10.2 大肥鱼的一点补充
大肥鱼在这里补一句，算是替费诺罗萨找补。博客主说的“滑稽”“只是研究的一小部分”，以及“作用更多在传播而不是研究”，大肥鱼都同意；但传播不是被动搬运，而是选择、翻译、策展和制度建构。费诺罗萨的意义本来就不该只按汉字学来衡量。他在日本美术制度、波士顿美术馆收藏、能乐向英语世界的传播上，确实留下了实际影响；他的汉字论作为学术不成立，作为跨文化诗学的催化剂却有效。庞德、叶芝从他那里拿到的不是准确的汉学，而是一种重新看语言和舞台的眼光。这两面可以同时成立：费诺罗萨不是可靠的汉字学家，但他是一个重要的中介者；他的误读既制造了误解，也打开了新的诗学空间。这样说不是要把他抬回“汉字学大家”的位置，而是把他的位置放回他真正起过作用的地方。
11. 小结
这一篇的核心不是“汉字比字母高级”，而是费诺罗萨提供了一种“不先把世界切碎”的感知方式；教授把这种感知方式带回了音乐。与此同时，他的汉字论作为汉字学并不可靠，尤其是“古音留在日语”这一条。费诺罗萨的位置不在汉字学，而在跨文化诗学、美术制度和现代诗的接受史；更准确地说，他的作用更多是传播和中介，而不是研究。这两面要同时写，才不会被“日本美术的恩人”或“庞德背后的汉字论”任何一个标签带走。
附：主要资料来源
- 《婦人画報》连载「坂本図書」第 10 回「漢字の本質を考察した「アーネスト・フェノロサ」」（2019 年 2 月号；Fujingaho 2022-11-07 再录）
https://www.fujingaho.jp/culture/column-essay/a40280692/ryuichi-sakamoto-bookshelves-10-ernest-fenollosa/ - 费诺罗萨、庞德《詩の媒体としての漢字考》，高田美一译著，東京美術，3,000 円
- Ernest Fenollosa & Ezra Pound, The Chinese Written Character as a Medium for Poetry
- Haun Saussy, Jonathan Stalling, Lucas Klein (eds.), The Chinese Written Character as a Medium for Poetry: A Critical Edition, Fordham University Press
- 《阅读不息》/『坂本図書』（湖南文艺出版社，2024；日文原书 2023）
- Britannica, “Ernest F. Fenollosa”
https://www.britannica.com/biography/Ernest-F-Fenollosa - Dictionary of Art Historians, “Fenollosa, Ernest Francisco”
https://arthistorians.info/fenollosae/ - Smithsonian National Museum of Asian Art, “Fenollosa, Ernest” (PDF)
https://asia.si.edu/wp-content/uploads/2024/08/Fenollosa-Ernest.pdf - Encyclopedia of Alabama, “Mary McNeil Fenollosa”
https://encyclopediaofalabama.org/article/mary-mcneil-fenollosa/ - Yale Modernism Lab, “Certain Noble Plays of Japan”
https://campuspress.yale.edu/modernismlab/certain-noble-plays-of-japan/ - Yale Modernism Lab, “Cathay”
https://campuspress.yale.edu/modernismlab/cathay/ - “Transcultural Imitation and the Palimpsest of Translation in Ezra Pound’s Cathay,” Translation and Literature (2023)
https://doi.org/10.3366/tal.2023.0560 - “Ernest Fenollosa and Ezra Pound,” in The Western Reinvention of Chinese Literature, 1910–1930 (Brill)
https://brill.com/display/book/9789004515031/BP000003.xml - “Knowledge and Authority in the Transpacific Progressive Era” (Columbia Academic Commons, PDF)
https://academiccommons.columbia.edu/doi/10.7916/D8NC67X0/download
汉字读音部分
这一部分的读音比较主要参考王力《汉语语音史》、邵荣芬《切韵研究》、郭锡良《汉字古音手册》（增订本）、李珍华与周长楫《汉字古今音表》；方言保留参看曹志耘《汉语方言地图集》和 Jerry Norman 的 Chinese；日本汉字音分层参看沼本克明《日本漢字音の歴史》；上古音构拟参看郑张尚芳《上古音系》、潘悟云《汉语历史音韵学》和 Baxter & Sagart 的 Old Chinese: A New Reconstruction。中古音转写采用 William H. Baxter 的系统，见 A Handbook of Old Chinese Phonology。
免责说明：本文为读书 / 诗学笔记，个别措辞为概括；涉及日期、版本、人名等信息请以原始出处为准。
文章内容由DeepSeek大肥鱼整理，并非所有观点都代表博客主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