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性质：这是一组讨论的整理稿。主线是《阅读不息》的第 9 回（九鬼周造）：教授为什么从音乐进入时间问题、九鬼的时间论、西方线性时间与九鬼的圆环时间、教授为什么仍不满足，以及他自己的时间音乐走到了哪里。
同系列：『坂本図書』人物系列；本文为第 9 回。
整理日期：2026-11-09
说明：本文为读书 / 哲学笔记，个别措辞为概括；涉及日期、版本、人名等信息请以原始出处为准。
0. 本篇概要
《阅读不息》＝日文『坂本図書』的 36 回连载（2018—2022，日本《婦人画報》）。这一回是第 9 回，九鬼周造（2019 年 1 月号）；网页版 2022-10-03 公开，约 1950 字。
这一回，教授引的书是：
九鬼周造《時間論 他二篇》
小浜善信编，岩波文庫，1,020 円。
这一篇不是“日本美学”介绍。九鬼最出名的是《「いき」の構造》，但教授在这里看重的是另一条线：时间。
问题按顺序展开：
- 音乐为什么是“时间艺术”？
- 教授为什么要读九鬼？
- 九鬼的西方时间与东方时间，分别是什么？
- 为什么“直线 vs 圆环”还不能让教授满意？
- 九鬼的《時間論》到底是一本什么书？
- 后来的人怎么评价他？中国、欧美、自然科学有没有接受？
- 教授的音乐有没有受九鬼影响？哪些作品在讨论时间？
1. 第 9 回：教授为什么读九鬼
1.1 音乐是时间艺术
第 9 回一开头，教授先把问题放回音乐：
音乐是只能在时间中存在的“时间艺术”。
这句话看起来像常识，但往下走并不轻松。因为一旦追问“时间是什么”，音乐里那些原本自然的做法——节拍、重复、停顿、余白、长短——就不再只是技术问题。
教授说，自己开始思考“时间”之后，去读了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但这部书太难，于是他找了一位受过海德格尔影响、又直接受过柏格森教的日本哲学家：
九鬼周造。
1.2 九鬼是“参考书”，不是“答案”
九鬼在德国师从海德格尔，在法国师从柏格森。教授说，同时接触这两套哲学的日本人并不多。
所以，九鬼对教授来说，不是“日本传统美学的代表”，而是一个中介：
- 一头连着海德格尔；
- 一头连着柏格森；
- 中间是九鬼自己的时间论。
教授不是要九鬼替他回答“时间是什么”。他更像是拿九鬼当参考书，看看别人怎么把“时间”问题想下去。
2. 九鬼周造是谁
2.1 一句话与年表
九鬼周造，1888 年生于东京，1941 年去世。
他两次留学欧洲，第一次待了 8 年。在德国，他师从海德格尔；在法国，他师从柏格森。回国后，他写了《「いき」の構造》。
他的处女作《時間論》，是用法语写的，而且是在法国出版。
这几件事放在一起，就能看出九鬼的特殊位置：
- 他不是只把西方哲学“搬回来”；
- 他也不是只会讲日本传统；
- 他是在欧洲哲学的现场，反过来问“日本的时间感觉是什么”。
2.2 他关注的不是只有“いき”
九鬼最出名的书是《「いき」の構造》。“いき”通常译成“粹”“意气”，是江户时代町人文化里的一种审美感觉。
但教授这一回引的不是《「いき」の構造》，而是《時間論》。
这个选择很重要。它说明教授关心的不是“日本美学有哪些关键词”，而是：
一个日本哲学家，怎么在西方哲学的内部，提出另一种时间观？
2.3 他对艺术的理解
教授还提到，九鬼对音乐、绘画、诗、舞台艺术都有很好的理解力。
一个例子是德彪西。九鬼从独特的时间角度，说德彪西是东洋的、日本的。这个说法今天听起来不一定成立，但它说明九鬼不是只在概念里打转，他确实把时间问题和艺术经验放在一起谈。
3. 西方时间：一条单向的线
3.1 从亚里士多德到牛顿
教授概括了西方主流的时间观：
- 时间被数学化；
- 时间由可分割的点组成；
- 无数点排成一条线；
- 线从无限的过去伸向无限的未来；
- 单向，不可逆；
- 宇宙中任何地方都适用。
这套时间观很强。它让物理学会计算，让钟表可以统一世界，也让“效率”成为可能。
3.2 教授为什么觉得不对
但教授说，自己做音乐时，对这种“均等的点、一方向前进”的时间越来越有违和感。
这不是说钟表时间错了。而是说：
人经历的时间，和钟表测量的时间，不是一回事。
音乐里的时间尤其如此。一个音的长短，不只是物理长度；它还取决于前面发生了什么、后面期待什么、听的人站在哪里。
于是教授开始到处找：有没有别的时间观？
4. 九鬼的圆环时间
4.1 直线与圆环
九鬼在《時間論》里，把当时欧洲人熟悉的直线时间观，和他从东洋思想里提取出来的圆环时间观放在一起。
直线时间：过去—现在—未来，一条线，往前走，不回头。
圆环时间：季节回来，节日回来，年份回来；时间不是一条线，而是一个圈。
教授举了亚洲农耕文明、忘年会、正月吃饼这些例子。这些经验里，时间不是“过去了就没了”，而是“又回来了”。
4.2 九鬼自己的话
九鬼后来在《形而上学的時間》里，把“直线/圆环”说得比二手概括清楚得多。这篇不在教授引的《時間論 他二篇》里，收在《人間と実存》；但它是九鬼对这个问题最清楚的自我表述之一：
無限の時間は、起始もなく終極もない直線の形で表象することが出来る。しかし、そういう時間は遂に完結することのできないものである。……
両端のない時間は円を描きつつ常に自己に回帰する時間として表象することが出来る。回帰的形而上学的時間の観念である。
翻成中文：
无限的时间，可以被表象为一条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直线。但这样的时间，终究无法完成。……
没有两端的时间，可以被表象为不断画圆、不断回到自身的时间。这就是回归的形而上学时间。
这里要注意两点：
- 九鬼说的是“表象”，不是经验事实。他不是在说“东方人都觉得时间是个圈”，而是在说：如果要把无限的时间设想成一个整体，圆环是一种比直线更完整的表象。
- 所以“直线/圆环”是理念型，不是地理学。西方也有节日循环，东方也有线性历史；九鬼的对照是为了讨论“整体性”和“完成性”，不是为了给文明分类。
这也解释了教授为什么仍不满足：圆环是一个更完整的图像，但它仍然是图像。
4.3 为什么这在当时有冲击
1928 年，九鬼是在欧洲讲这些的。当时的欧洲，亚洲的时间观并不常被认真介绍。
所以“圆环时间”不只是怀旧，它是对“全世界都只有一种时间”的质疑。
但教授没有把九鬼的圆环时间当成标准答案。他马上往下问。
5. 教授为什么不满足
5.1 直线和圆环，都还是“图像”
教授的问题是：
- 如果过去、现在、未来都是可交换的点，那么过去现在在哪里？
- 未来又在哪里？
- 现在的点有多长？
- 每个人不同吗？
- 宇宙中任何地方都一样吗？
“直线”和“圆环”都是图像。它们可以帮助我们想象时间，但不能自动回答这些问题。
教授说，把线性的时间换成圆环的时间，就能回答时间里的种种谜吗？他有疑问。
5.2 他要的是“自己的时间观”
文章最后没有给出答案。教授只说：
自己是不是应该有一个自己的时间观？
以及：
基于那种时间观的音乐，会是什么声音？
最后一句是：时间探求才刚刚开始。
这就是第 9 回的结尾。它不是一篇“九鬼思想总结”，而是一个入口。
6. 他引的书
6.1 版本
九鬼周造《時間論 他二篇》
小浜善信编，岩波文庫，1,020 円。
6.2 内容
这本书以九鬼在巴黎做的两次演讲为中心，收了他关于“时间”的主要论考，还收了《日本芸術における無限の表現》《文学の形而上学》等。
它不是一部厚重的大书，而是一本文库本。对读者来说，这个版本的好处是：可以顺着“时间”这条线，看九鬼怎么从哲学走到艺术。
6.3 为什么是这本
九鬼的《「いき」の構造》更有名，但《時間論》更贴近教授的问题。
因为教授要的不是“日本美学是什么”，而是：
一个做音乐的人，能不能不被钟表时间绑住？
九鬼提供的，不是答案，而是一个参考系。
7. 这一回留下的问题
7.1 博客主的质疑与限定
- “有点像民科。” 九鬼把“东方/西方”做成大对仗，气魄很大，但论证强度不够；概念很大，经验材料很薄。这不是说他没有洞察，而是说他的写法容易滑向文化本质主义。
- “西方也有节日循环。” 所以“西方=直线、东方=圆环”的二分太粗。节日、季节、宗教仪式在西方同样有循环时间；九鬼的对照是理念型，不是地理事实。
- “看不到对自然科学的指导。” 九鬼的时间论没有可检验预测，也没有进入某个自然科学学科。它更像哲学、美学、形而上学，不是科学理论。
- “也不应该过度批评。” 九鬼 1888 年生，1941 年去世；他面对的是 1920—30 年代的哲学语境。用今天的科学标准、全球史眼光去要求他，会看不到他真正提出的问题。不同时代的人有各自的局限性；指出局限，不等于否定他。
7.2 大肥鱼继续追问的问题
以下是大肥鱼读完后觉得可以继续问的：
- 为什么音乐是“时间艺术”，而不是“空间艺术”？声音也有空间感，这两者怎么分？
- 西方线性时间为什么让教授不舒服？是哲学问题，还是做音乐时的身体问题？
- 圆环时间是不是只是“循环论”？它能不能解释“现在”？
- 九鬼的《「いき」の構造》和《時間論》是什么关系？“いき”是不是也是一种时间感觉？
- 海德格尔和柏格森在九鬼身上怎么并存？一个讲存在，一个讲绵延，会不会打架？
- 教授晚年的《async》《12》里，有没有这种时间观的影子？
- 这一回和前面李禹焕的“余白”、八大山人的“留白”，能不能连成一条线？
这些问题，等后面的问题再展开。
8. 后来的人怎么评价九鬼
8.1 日本：研究最深，批评也最狠
九鬼在日本不是西田几多郎、田边元那样的中心人物，但他有两个很硬的位置：
- 写了日本最早的海德格尔专著之一；
- 把“いき”建立成一个哲学概念。
日本对他的接受，主要在三条线上：
- 海德格尔研究：九鬼在德国跟海德格尔学过，回国后写《ハイデッガーの哲学》。海德格尔在《通向语言之途》里有一篇《一个日本人和一个探问者的对话》，常被认为和九鬼有关；据研究，海德格尔还曾表示想为《「いき」の構造》的德译本写序。这个“对话”是文学化的构造，不是录音整理，学者对其中有多少是九鬼有争议，但它说明九鬼不是单向接受者。
- 京都学派与日本哲学：坂部恵、小浜善信、鷲田清一、千葉雅也等都谈过他。坂部恵高度评价《時間論》第一讲演的思索深度；小浜善信则把九鬼的“永远回帰”称为“九鬼独自的思想”。
- 批评：日本不是只有褒。早期《時間論》被批评为“观念论、独我论”；“永远回帰”被批评为“无法摆脱决定论”；“东方/西方”的二分被认为太粗；他后期的“日本精神论”和京都学派的政治问题，也被后人批判。
所以日本是“研究最深、批评也最狠”的地方。
8.2 中国：有翻译、有研究，但规模不大
中国对九鬼的接受，比很多人想象的多一点，但远不如西田、海德格尔、柏格森。
2017 年，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了：
九鬼周造《九鬼周造著作精粹》
彭曦、汪丽影、顾长江译
收了《“粹”的构造》《偶然性的问题》《人与存在》和若干日本文化随笔。中文世界进入九鬼，主要入口是“粹”和“偶然性”，不是《時間論》。
研究方面，有耿子洁《九鬼周造偶然性哲学研究：以〈“粹”的结构〉与〈时间论〉为路径》，也有论文讨论“九鬼周造的时间论与中国禅宗思想之关系”“九鬼周造基于偶然性的艺术观”等。
中国学界有一个有趣的比较：
九鬼的时间观是“以现在为中心的回归”，
而海德格尔是“以将来为中心的时间性”。
但整体上，中国对《時間論》的专门研究仍少，传播远不如《“粹”的构造》。
8.3 欧美：哲学史和比较哲学的 niche
欧美对九鬼的接受，比中国更“学术化”，也更分散。
英译方面，主要有：
- John Clark, Reflections on Japanese Taste: The Structure of Iki（1997）；
- Hiroshi Nara, The Structure of Detachment: The Aesthetic Vision of Kuki Shuzo（2004）。
后者不只是翻译，还收了多篇研究论文，是英语世界研究“いき”的标准入口。
法国方面，九鬼在巴黎时曾请年轻的萨特做法语家教。有研究（Stephen Light）主张九鬼影响了萨特对胡塞尔、海德格尔的兴趣；但这个说法有争议，因为萨特真正转向现象学，通常被认为是在 1932 年雷蒙·阿隆的“鸡尾酒”故事之后。更准确地说：
九鬼是法国现象学接受史里的一个早期中介，但“影响了萨特”这件事被夸大了。
英语世界的专门讨论，还有：
- Thorsten Botz-Bornstein, “Contingency and the ‘Time of the Dream’: Kuki Shūzō and French Prewar Philosophy”, Philosophy East and West 50:4（2000）；
- Tatsuya Higaki, “Deleuze and Kuki: The Temporality of Eternal Return and ‘un coup de dés’”, Deleuze Studies 8:1（2014）。
Higaki 那篇直接把九鬼的“永远回帰”和德勒兹放在一起比较。这说明九鬼的时间论在欧美不是没人谈，而是属于比较哲学、日本哲学的 niche。
8.4 哲学与自然科学：先分清“指导”是什么意思
讨论九鬼对自然科学有没有影响，先要避免一个混淆：把哲学和自然科学当成同一种知识，或者反过来当成两座互不相干的岛。
对立在方法：
- 自然科学要经验证据、可检验预测，很多领域还要求可重复实验；
- 哲学要概念分析、论证、解释，一般不靠实验裁决；
- 科学问“在什么条件下、以什么机制发生”；
- 哲学问“这为什么可能”“它意味着什么”“哪些前提没被说出来”。
统一在前提：
- 科学不是从零开始，它总要预设因果、时间、测量、主体与对象的关系；
- 这些预设本身，往往是哲学问题；
- 哲学也不能无视科学；它要理解科学改变了什么，再谈“时间”“自然”“人”。
所以“哲学指导科学”至少有四层，不能混着说：
- 直接操作层：提出可检验假说、模型、实验方案；
- 概念/方法层：澄清概念，提供数学工具或研究纲领；
- 世界观/合法性层：改变人们认为“什么算存在”“什么算知识”；
- 批判/解释层：追问科学的边界、意义和伦理后果。
九鬼的哲学工作，主要落在第二层的边缘和第三、四层；不在第一层。
但“位置”不等于“实际影响”。对自然科学，能确认的直接操作指导是 0；第三、四层是否实际影响过某个科学家，也没有可靠证据。
他的《時間論》是现象学、形而上学的时间论，不是物理学理论；“永远回帰”不是可检验的宇宙学模型；“潜势无限/现势无限”是哲学史和数学哲学的讨论，不是实验方案。
所以，问“九鬼指导了哪门自然科学”，首先是拿第一层的尺子去量第三、四层的工作。这不是他的失败，而是学科分工。
但反过来也不能含糊：哲学上有深度，不等于科学上有指导。九鬼对自然科学直接操作意义上的指导，是 0；这和他对哲学、美学的价值，是两件事。
8.5 自然科学：目前没有可靠证据
把上面的分层套到九鬼身上，第一层是空的：
没有找到九鬼直接影响某个自然科学学科的可靠证据。
不是“影响很小”，而是“没有一条公认的直接影响线”。
原因也简单：
- 《時間論》不是科学理论；
- “永远回帰”没有可检验预测；
- “いき”是美学范畴；
- “偶然性”是哲学概念，不是生物学或物理学的模型。
九鬼确实读过法国科学哲学、数学哲学，讨论过“潜势无限/现势无限”。但那是哲学史和科学哲学，不是他指导了自然科学。
所以：
直接指导自然科学：0。
科学哲学/数学哲学关联：有一点，但很间接。
8.6 艺术：有影响，但主要是“美学范畴”
九鬼对艺术的影响，最具体的是《「いき」の構造》。
他在书里分析了模様、茶屋建筑、音乐、色彩和日本人的审美感觉。所以“いき”后来成为日本美学、设计、建筑讨论里的一个关键词。
但要说清楚：
- 它是一个解释性范畴，不是某个艺术运动的纲领；
- 很多设计师、建筑师可能引用“いき”，但不一定直接受九鬼影响；
- 没有像“包豪斯”那样的一条“九鬼学派”。
音乐方面，最具体的当代例子其实是教授：他在第 9 回里用九鬼的时间论来思考“音乐是时间艺术”。但这是一个音乐家的阅读，不是音乐界的普遍影响。
8.7 一句话总结
九鬼是日本哲学史里的重要配角，日本美学里的核心概念提供者，欧美比较哲学里的 niche 对象，中国正在被翻译和研究，自然科学里没有位置。
9. 教授的音乐：时间不是圆环，而是非同步
9.1 九鬼是参照，不是作曲来源
第 9 回里，教授自己的说法是：思考海德格尔和柏格森时，他会“参照”九鬼的书。
这是阅读和思考上的参照，不是“我用了九鬼的理论来写这首曲子”。
时间线也很关键：
- 《async》是 2017 年；
- 这篇专栏是 2019 年；
- 岩波文庫《時間論 他二篇》2016 年出版，教授可能更早读过，但文章没有说；
- 所以不能把《async》说成“受九鬼影响”。
更稳的说法是：
九鬼给了教授一套讨论时间的词汇，但没有给他一套作曲法。
9.2 哪些作品在讨论时间
最明显的不是一首曲子，而是一条线。但这里要分两类，不能把所有晚期作品都说成“时间哲学”。
A. 明确以时间为主题
| 作品 | 年份 | 时间问题 |
|---|---|---|
| 《async》 | 2017 | 非同步、多重时间、衰减、残响 |
| 《IS YOUR TIME》 | 2017 | 装置；标题直接问“你的时间” |
| 《TIME》 | 2021 | 舞台作品；声音、影像、舞蹈共同构成时间 |
| 《12》 | 2023 | 日记式的时间；标题多为日期 |
B. 时间性很强，但不是“时间论”
| 作品 | 年份 | 时间问题 |
|---|---|---|
| 《The Revenant》 | 2015 | 自然的时间、身体的时间、非节拍的时间 |
| 《Playing the Piano for the Isolated》 | 2020 | 疫情期间被暂停的时间 |
这样分，是为了避免过度解释：前一类是“作品本身就在处理时间”，后一类是“作品里有很强的时间感，但没有提出时间理论”。
《async》最核心。教授在采访里说过，世界上大部分音乐都是“同步”的，音乐有把人同步起来的力量；他想做的是不同步的音乐。
所以《async》里的时间不是钟表时间，而是：
- 不同的声音各自走各自的速度；
- 录音、残响、衰减、环境音并存；
- 一个声音还没结束，另一个已经发生；
- 没有统一的拍子，也没有统一的“现在”。
这跟九鬼的“圆环”不一样。九鬼想给时间一个整体结构；教授更像是在让时间碎开、错开、叠在一起。
9.3 圆环 vs 非同步
| 九鬼 | 教授 |
|---|---|
| 圆环时间 | 非同步时间 |
| 时间回到自身 | 多个时间错开 |
| 整体结构 | 碎片、残响、并存 |
| 永远回帰 | 不可重复的当下 |
| 形而上学 | 作曲 / 声音实践 |
九鬼想的是：
时间是不是一个可以回到自身的整体？
教授想的是：
我能不能让不同的时间同时存在，而不被一个统一的拍子绑住？
所以，教授不是九鬼的“音乐执行者”。他更像是一个读到九鬼之后，说“这个问题我也在想，但我的做法不是圆环”的人。
9.4 一个未完成的问题
博客主有一个感受：如果教授活得更久，也许能通过音乐表达更多自己对于时间的思考，或者其他东西的思考。对听众来说，这是一种遗憾。
但教授本人是否遗憾，本文不判断；传记和《我还能看多少次满月升起》还没有读。这里只保留一个听众的感受：
2019 年，他说“时间探求才刚刚开始”；2023 年，他就去世了。
从外面看，确实有一种未完成感。
但“遗憾”是听众的感受，不是教授的自述。等读完传记，再决定要不要把这一层写得更实。
10. 小结
第 9 回的核心，不是“九鬼周造是日本美学家”，而是：
一个做音乐的人，发现钟表时间不够用，于是去找另一种时间观。
九鬼给了他一个参照：
- 近代西方主流时间观，是线；
- 九鬼从东洋思想里提取出来的对照，是环；
- 但线和环都还是图像，都还不够。
教授最后没有停在九鬼那里。他要的是自己的时间观，以及基于那种时间观的音乐。
教授自己的音乐，也没有把九鬼的“圆环”当成答案。他走的是《async》那条路：非同步、多重时间、衰减、残响。九鬼是参照，不是结论。
附：主要资料来源
- 《婦人画報》连载「坂本図書」第 9 回「“時間”にこだわり続けた哲学者「九鬼周造」」（2019 年 1 月号；Fujingaho 2022-10-03 再录）
https://www.fujingaho.jp/culture/column-essay/a40280096/ryuichi-sakamoto-bookshelves-09-kuki-shuzo/ - 九鬼周造《時間論 他二篇》，小浜善信编，岩波文庫，1,020 円
- 九鬼周造《人間と実存》，岩波書店，2016（收《形而上学的時間》）
- 九鬼周造《「いき」の構造》，岩波文庫
-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
- 柏格森《时间与自由意志》《创造进化论》
- 坂部恵《不在の歌——九鬼周造の世界》，TBS ブリタニカ，1990
- 小浜善信《永遠回帰の思想——九鬼周造の時間論》，神戸市外国語大学外国学研究所，2013
- 織田和明《九鬼周造の人間学》，大阪大学博士论文，2021
- 彭曦、汪丽影、顾长江译《九鬼周造著作精粹》，南京大学出版社，2017
- 耿子洁《九鬼周造偶然性哲学研究：以〈“粹”的结构〉与〈时间论〉为路径》，北京出版社
- Thorsten Botz-Bornstein, “Contingency and the ‘Time of the Dream’: Kuki Shūzō and French Prewar Philosophy”, Philosophy East and West 50:4, 2000
- Tatsuya Higaki, “Deleuze and Kuki: The Temporality of Eternal Return and ‘un coup de dés’”, Deleuze Studies 8:1, 2014
- Hiroshi Nara, The Structure of Detachment: The Aesthetic Vision of Kuki Shuzo,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4
- John Clark, Reflections on Japanese Taste: The Structure of Iki, 1997
- Stephen Light, Shuzo Kuki and Jean-Paul Sartre: Influence and Counter-Influence in the Early History of Existential Phenomenology
- GQ JAPAN 2017-05-11「坂本龍一、新作『async』を語る」
https://www.gqjapan.jp/culture/bma/20170511/ryuichi-sakamoto-asynchronization - ICC 2017「坂本龍一 with 高谷史郎 Installation Music 2 “IS YOUR TIME”」
https://www.ntticc.or.jp/en/exhibitions/2017/sakamoto-ryuichi-with-takatani-shiro-installation-music-2-is-your-time/ - 坂本龍一＋高谷史郎《TIME》（2021，Holland Festival 首演）
- 坂本龍一《12》（2023）
免责说明：本文为读书 / 哲学笔记，个别措辞为概括；涉及日期、版本、人名等信息请以原始出处为准。
文章内容由DeepSeek大肥鱼整理，并非所有观点都代表博客主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