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性质:这是一组讨论的整理稿。主线是《阅读不息》的第 14 回(工藤进):工藤进是谁、
日本語はどこから生まれたか在讲什么、他的“日语—印欧语同源说”在学术上处于什么位置,以及博客主从韩语汉字词、温州话和日语语调出发的观察。同系列:『坂本図書』人物系列;本文为第 14 回。
整理日期:2026-11-19
说明:本文为读书 / 语言学笔记,个别措辞为概括;涉及日期、版本、人名、语言材料等信息请以原始出处为准。引用块中标有“博客主”的段落,表示博客主的原意或判断;正文中的“大肥鱼”为整理和查证。指坂本龙一本人时,用“坂本龙一”或“教授”,不单写“坂本”。
0. 本篇概要
《阅读不息》=日文『坂本図書』的 36 回连载(2018—2022,日本《婦人画報》)。这一回是第 14 回,工藤进,初出《婦人画報》2019 年 6 月号,网页版 2023 年 3 月 6 日公开,约 2106 字。
这一回教授引的书是:
工藤进《日本語はどこから生まれたか:「日本語」・「インド=ヨーロッパ語」同一起源説》
ベスト新書,2005 年,278 页,780 日元。
这一篇按顺序展开:
- 教授怎么遇到工藤进。
- 工藤进是谁,他的著作有哪些,以及豆瓣上为什么找不到他。
日本語はどこから生まれたか的内容与八章结构。- 这本书的核心论证:声音、语法、数、人称、格、否定。
- 书评都发在哪里:六篇报刊评论、一封私信、三种读者声音。
- 他是不是特地避开了中文。
- 博客主的观察:韩语汉字词、温州话、日语语调。
- 当前权威学界对日语语音和文字来源的看法。
- 博客主的评价与大肥鱼补充。
1. 第 14 回:一个诗人介绍的“声音的语言学”
这一回的开头,教授说,诗人松井茂经常和他聊语言和音乐。去年,松井告诉他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语言学研究者:工藤进。
教授读工藤的《日本語はどこから生まれたか》,说这本书“大大颠覆了他对语言的概念”。
所以这一回的入口不是“日语语言学”,而是:
一个诗人,把一本语言学的书,递给一个音乐家。
教授抓住的不是“日语是不是印欧语”这个结论,而是工藤的底层视角:
- 声音先于文字;
- 语言和音乐原本没有分界;
- 文字只有几千年,声音有几十万年;
- 语言不是文法书,而是身体、风土、生活感。
2. 工藤进是谁
工藤进 1940 年生于秋田县。东京教育大学语言学专业,后来在法国普瓦捷大学研究南法语和历史。明治学院大学法国文学科教授,2009 年名誉教授。也在学习院大学、东京大学教过法语学。
他的本行不是日本语学,而是:
- 法语、法国文学;
- 南法语/奥克语;
- 加斯科涅语;
- 语言论、声音论。
所以他是从“法国文学、南法少数语言、声音、口传文学”的角度看日语的,不是从日本国语学内部看的。
他的主要著作:
- 《南仏と南仏語の話》(1980,大学書林)
- 《ガスコーニュ語への旅》(1988,大学書林)
- 《声 記号にとり残されたもの》(1998,白水社)
- 《日本語はどこから生まれたか》(2005,ベスト新書)
- 《文法の復権》(2008,無明舎出版)
他还和竹内信夫合著过《シェーマ式フランス語文法》《フランス文法カラントパージュ》《初級フランス語読本》,翻译过朱利安·格林的《レヴィアタン》。
2.1 两个工藤进,以及豆瓣上为什么没有他
博客主说
工藤进这个人在豆瓣都找不到。只找到了一位动画行业人士,他也叫工藤进。
这是真的。中文互联网上搜“工藤进”,找到的基本是另一个人:GoHands 的动画监督工藤进,《壳中少女》三部曲、《保龄球少女!Turkey!》的导演。日文维基百科在这个条目顶上专门挂了消歧义提示。
而这位语言学者,豆瓣上没有条目。搜“工藤进”,豆瓣的联想接口返回空数组;搜“日本語はどこから”,能出来的是大野晋《日本語はどこからきたのか》和津田元一郎《日本語はどこから来たか》,都不是他。
原因不复杂:他的书一本都没有中译本,版元是 KK ベストセラーズ、白水社、大学書林、無明舎,不是中文出版社会盯的那一类;他本人也不在日本语学的核心位置,没有教科书引用他,没有论战把他卷进去。豆瓣条目跟着中译本和话题走,他两头都不占。
一个 1940 年生的南法语学者,和一个做动画的监督,共用三个汉字,搜索引擎只会给你后者。
3. 《日本語はどこから生まれたか》在讲什么
这本书的核心主张,可以压缩成一句话:
日语和印欧语可能在欧亚大陆有共同的远祖;证据不在词汇,而在语法结构。
它不是“日语词汇来自印欧语”的书。工藤反复说,自己不靠单词对比,而靠文法的根本特征:
- 文法的数(单数、复数、双数);
- 人称;
- 格;
- 系词/名词句;
- 动词活用;
- 否定形。
他的想法是:日语和印欧语表面上看完全不同,但如果把印欧语追溯到更早的祖语,那些“决定性差异”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3.1 八章结构
声の日本語、文字の日本語—神々は歌ふ
声音先于文字;语言和音乐原本没有分界;荷马、口传、修道院的“听经”、印刷术如何改变思维。文法的数と人称—印欧語の場合
印欧语的单数、复数、双数;人称代词;egoH这样的早期形式;复数s可能来自指示/强调的重复。印欧語からみた日本語の複数
日语的山々、子ら、ども、たち;这些不一定是“复数”,也可能是亲爱、谦逊、强调。工藤把它们和印欧语的复数起源放在一起比较。人称代名詞とはなにか
ワタシ的ワ、シ;指示词、强调、重复;和印欧语I/je的形成方式比较。格助詞の起源
日语的が、を、に和印欧语的格变化;两者是否都从更早的指示/关系词发展而来。名詞文と日本語
日语的名词句、は、だ;印欧语的 be 动词/系词;两者是否在“判断句”上有共同深层结构。日本語動詞の形成—「来」と「為」の場合
来る、する的形态;和印欧语动词词尾变化比较。否定の形成
日语ない、ず、ぬ;印欧语n-否定;否定词是否来自更古老的共同成分。
3.2 核心论证链
工藤的论证大概是这样:
- 人类语言可能有一个非洲共同祖语;
- 现代日语和印欧语表面差异很大;
- 但印欧语的性、数、格、人称,不一定是“最古老”的;
- 日语的复数、代词、助词、系词、否定,也可以追溯到“指示/强调/情感”的重复;
- 所以两者可能在更早的欧亚母体里相通。
他的底层语言观是:
语言不是后来文法书整理出来的规则,而是从声音、情感、强调、重复里长出来的。
这也是为什么教授会被他吸引:这不是“语法学”,而是“声音的语言学”。
4. 书评都发在哪里
先说结论:这本书的评论不算少,但没有一篇出自比较语言学家,也没有一篇发在语言学的学报上。
最有用的材料反而是他自己做的。明治学院大学的主页上挂着一份 PDF,标题就叫「いただいた評」,把收到的书评剪成十页,一直收到 2008 年的《文法の復権》。下面这份清单,主要就是从那儿挖出来的。
4.1 《声 記号にとり残されたもの》(1998)
朝日新聞,1998 年 10 月 26 日,富岡多惠子「おすすめの3点」
不是专评,是把《声》和中野重治评传、まど・みちお论放在一起推荐。只有一句正文:『声』は副題通り「記号に取り残されたもの」をさまざまに論じて飽きさせない。
『なごみ』1999 年 10 月号,佐々木幹郎「本棚より」第十話
评价最高的一篇:一読して、何という優しくおだやかな語り口の書物であろうか、と思った。……フランス文学者としての外来の知識をふりかざすこともなく、どこまでも謙虚である。
他特别称赞开头的安排:一本讲“声”的书,不从人类学、语言学、符号学进门,而是先引宫大工西岡常一谈“木のいのち、木のこころ”,这个入口“絶妙”。后面接荷马、天主教与文字、修道院的“声读”、普鲁斯特、宫泽贤治《风之又三郎》,一气读下去。
一般读者
一位耳鼻科医生的博客(2016)说正文“チンプンカンプン”,但“はじめに”和“おわりに”很值得想;2025 年一份法语史书单把它和 Ong《声の文化と文字の文化》、川田順造《口頭伝承論》并列。这本书在专业书单里活的年头,比在报刊评论里长。
4.2 《日本語はどこから生まれたか》(2005)
六篇,全部集中在 2005—2006。
毎日新聞,2005 年 5 月 29 日,鹿島茂「印欧語との類似説く画期的起源論」
开头很诚实:普通、書評というのはその本の内容が最低でも六割は理解できたと感じたときに書くものである。ところが、この本に関しては、その専門的な内容もあって、私の理解は四割、いや三割にも及ばないかもしれない。
他还是写了,理由是“ひとえにその重要性ゆえ”。他复述了复数、
egoH、ワタシ、格助词、系词、否定这一整条链,最后一句值得多看两眼:大野晋の「日本語タミル語起源説」のあとを窺う画期的日本語起源論であることは確かだ。
这是褒,但也把它放进了“雄心很大、学界没接”的谱系里——大野晋的泰米尔语说本身也不是主流。同一篇里他提出了最关键的保留:即使现代人类都起源于非洲,也不等于语言一定只有一个起源。这是很中肯的一句:基因同源 ≠ 语言同源。
週刊朝日,2005 年 6 月 10 日号「新書の穴」,呉智英
开头是防备:表紙をみておやおやと思った。……「名前」と Name を比較して日本語と英語は起源が同じだとするたぐいのトンデモ本かと思ったのだ。言っちゃあなんだが、版元も KK ベストセラーズだし。ところが、読んで瞠目、本格的祖語研究の一冊なのだ。
他抓的是复数那两章:
憶良ら、犬ども、子ども、人々有而牛々没有,然后反问欧洲诸语在学校文法里是不是真那么严格,最后拿“ウチら”开了一个玩笑。月刊言語(大修館),2005 年 10 月号,安野祐
最短也最给面子的一篇:おそるべき博捜と柔軟な解釈とを示しながら説いた、まことにスリリングな読み物である。
週刊読書人,2005 年 9 月 23 日号,与那覇恵子「読書目録」
书店平积吸引了她,副题让她拿起来,翻了几页就买了,理由是“トンデモ本にはない緊迫感”。她注意到的是“数と人称代名詞という、一見、簡単そうなところが実は深遠なものだったというショック”,还把它和中本正智《日本語の系譜》的琉球方言路线接上。国文学 解釈と鑑賞,2006 年 1 月号「新刊紹介」,李長波(京都大学)
唯一一位行内人,也是唯一逐章复述到页码的一篇(74、114、167、194、211、220、230、267 页)。评价是“印欧語以下数々の外国語と日本語についての博学ぶりが最も印象深い”,但保留意见也最具体:たとえ現代のヒトの起源がそうだとしても、それが即言語の同一起源説につながるかどうか、最も疑問が残るであろう。
千年紀文学,2006 年 1 月 31 日号,高良留美子「「二」という特別な数について」
唯一认真接住了“双数比单数更古老”这一节的人。她把工藤的双数论一路引到モロ手/カタ、狛犬与金刚力士、阿字与吽字,然后自己往前走了一步,把它接到“完全数二被西洋形而上学阶层化”的批判上。这是所有评论里唯一把工藤当思想资源、而不是当假说去验货的。
4.3 《文法の復権》(2008)
几乎没有公开书评。PDF 里收的不是评论,而是一封清水徹(文芸評論家、明治学院大学名誉教授)的私信,说“深い学識が滲み出てくる”,还提到普鲁斯特开头那一句和「とりが鳴く」。
一本书只有朋友来信,没有公开评论,这本身也是一种评价。
4.4 读者侧:三种声音
博客「不二草紙」2008-05-30
先按民科防备,读完改口:トンデモありません、ほとんど学術論文と言って良い内容の本でした。
Ameba「気まぐれな梟」,2026 年 11 月起连载细读
逐条抠论证,把工藤和近藤健二、崎谷満、松本克己放在一起对照,也直接指出“体系的・具体的な検討の不在”。二十年后还有人愿意这么读,本身是件事。note「バベルの廃墟でかくれんぼ」2024-07-27
最严厉的一篇,把工藤和朴炳植《日本語の悲劇》、砂川恵伸放在同一篇里审。它承认这不是“名前と Name”那种民科,但认为他对比较语言学的基本概念有误解,把结构相似当成同源,用“这个语言和那个语言都有某个特征”代替严格的音变对应。它有个比喻很难听也很传神:论证水平像“这两个宝可梦都是水属性,所以它们是亲戚”。
差点把我笑死了,这在中国就是民科吧,李文亚教授的级别。
- 読書メーター、ブクログ
基本没有条目,或者有也几乎没人写。这也解释得通:这本书的读者不在读书社交网站上,在报纸读书栏和旧书店。
4.5 这份清单的形状
六篇报刊评论里,没有一位比较语言学家。鹿島茂是法国文学、呉智英是评论家、安野祐是数学者、富岡多惠子和佐々木幹郎是诗人、高良留美子是诗人、与那覇恵子是文芸评论。唯一沾行的是李長波,而他恰好是唯一提出“基因同源不等于语言同源”的人。
发表阵地也一样:毎日新聞、週刊朝日、週刊読書人、月刊言語的书架栏、国文学的解釈と鑑賞的新刊介绍。没有一篇进《言語研究》《日本語学》这类学报。
所以这本书的接受史可以概括成一句:
在文艺圈被当成“刺激的思想读物”接住了,在语言学界没有被接。
还有一个细节。所有替它说话的人,第一步都在替它洗掉“民科”嫌疑——呉智英先提版元,与那覇恵子说“トンデモ本にはない緊迫感”,不二草紙先想到“名前と Name みたいな”。这个动作本身,比任何一句差评都更能说明它在学术地图上的位置:它需要被辩护,才配被阅读。
这一点正好接上博客主前面的判断。一本跳过中文这个最大变量的书,专业圈不会接;接住它的是文艺评论圈,因为文艺评论圈读的是“这本书有没有意思”,不是“这个论证成不成立”。
4.6 类型学的相似,不等于发生学的同源
严厉批评指出的问题是真的:
类型学的相似,不等于发生学的同源。
主流语言学的态度更保守:
- 日语和琉球语同属日琉语族,这一点比较确定;
- 日语和朝鲜语可能有更远关系,但未证明;
- 日语和印欧语同源,不是共识;
- 日语起源目前仍是“未详”。
所以这本书可以读,但不能当成“已经证明的日语起源史”。
5. 他是不是特地避开了中文
博客主的判断
如果不重点比较中文,这本书没什么意义。一个在亚洲东部的小岛,周边是整个中华文化圈的大陆,肯定受到的影响是巨大的。用软件工程的话说,就是写 LLM 的书不谈 attention。
大肥鱼觉得这个批评方向是对的,但可以把软件类比修一下:中文不是 attention,更像“预训练语料 + tokenizer + 长期 fine-tuning”。它不是日语的“父模型”,但它是日语历史上最大的“训练数据来源”之一。
更准确的说法是:
写一本《这个模型从哪里来》的书,只拿它和一个远房模型比结构,却不谈它的预训练语料、tokenizer 和微调数据——那当然很可疑。
5.1 中文为什么不能绕开
日语的形成至少有三层:
- 日语—琉球语的继承层:这是日琉语族内部的事。
- 朝鲜半岛/大陆的接触层:包括朝鲜语、扶余系语言、渡来人。
- 中国文化的超级层:汉字、汉文、汉语词、佛教、儒学、律令、文学。
中文对日语的影响不是“借了几个词”,而是:
- 汉字进入日语;
- 汉音、吴音、唐音进入日语音韵;
- 汉文训读改变书面语;
- 大量汉语词进入日语词汇;
- 日本人的“文字思维”被汉字重塑。
所以,任何一本叫《日本語はどこから生まれたか》的书,都必须回答:
哪些是日语固有的?
哪些是从中文借来的?
哪些是长期接触造成的趋同?
哪些才是“祖语”的痕迹?
不回答这些,就无法把“同源”和“接触”分开。
5.2 工藤的辩护:可以“暂时搁置中文”
他有一个方法论上的辩护:
我要比较的是“深层语法结构”,不是词汇;词汇比较会被汉语借词污染,所以先把中文放在一边。
这个辩护不是完全没道理。比较语言学确实要排除借词,区分“继承词”和“借词”。如果一上来就拿大量汉语词去比,结论一定是错的。
但问题是:
你可以“暂时搁置”,但不能“假装它不重要”。
一本严谨的书应该至少有一章:
- 汉语借词层;
- 汉文训读;
- 中日接触史;
- 哪些语法现象可能是接触造成的;
- 为什么在排除这些之后,还剩下“日语—印欧语”的可比结构。
工藤没有做这个“分层清洗”。他只是把中文放到“后来的文化层”里,然后直接去比较日语和印欧语。这就让论证显得像:
先把最明显的变量拿掉,再说剩下的相似性证明同源。
5.3 他是不是“完全没提中文”
也不是。他提到:
- 汉字、汉文、中国文明对日本的影响;
- 中国语作为欧亚语言分枝之一;
漢字是最早的文字之一;- 日语里存在汉语借词。
但他没有把中文当作一个系统的比较对象,也没有把“汉语借词层”和“日语固有层”彻底分开。所以更准确的说法不是“避开”,而是:
把中文搁置在“后来的借入层”里,以便把比较集中在“日语—印欧语”的深层结构上。
这是一种方法上的选择,也是一种论证上的回避。它让书更聚焦,也让书更容易被批评为“挑数据”。
6. 博客主的观察:韩语、温州话、语调
6.1 韩语高级词为什么像中文
博客主观察
韩语里很多“高尚的词”几乎和中文发音相同,比如“人民”“民主”“主义”。
这是真的,但原因是汉字词,不是韩语和汉语同源。
韩语词汇大致分两层:
- 固有词:사람(人)、물(水)、불(火)、눈(眼)、밥(饭);
- 汉字词:인민(人民)、민주(民主)、주의(主义)、사회(社会)、국가(国家)。
“人民、民主、主义”都是汉字词,韩语按朝鲜汉字音读。日语、越南语也有类似的“汉字音”层:
- 日语:人民 じんみん、民主 みんしゅ、主義 しゅぎ;
- 越南语:nhân dân、dân chủ、chủ nghĩa。
这三种读音之所以有相似性,是因为它们都借自不同时代的汉字音,不是因为他们和汉语有共同祖语。学术上叫 Sino-Xenic vocabulary(汉字文化圈借词层)。
所以韩语高级词像中文,是真的;但这不是“韩语起源于汉语”,而是“韩语大量借了汉语的词”。
6.2 温州话和日语,为什么很难找到同音同义词
博客主观察
自己是温州人,温州话流利,也看很多动画和日本音乐,但没有发现某个日语词和温州话词在同一个意思下读音相同。有读音类似但意思不同的,比如
さようなら和温州话“衫袖拉拉”。
大肥鱼觉得这很正常,因为日语和汉语没有发生学上的同源关系。
日语的基本词是日本语族(Japonic)的固有词:
- 手 て
- 目 め
- 水 みず
- 火 ひ
- 私 わたし
- 見る みる
- 食べる たべる
这些和温州话的“手、眼、水、火、我、看、吃”没有同源关系。
日语里的汉语借词,主要来自中古汉语的不同层次:
- 吴音:较早,和吴地佛教、南朝有关;
- 汉音:遣唐使带回的唐代长安音;
- 唐音:宋、元、明以后的音;
- 惯用音:日本自己讹变、习惯化的读法。
它们不是从现代温州话借的。温州话是吴语的一支,有自己的音韵史;日本汉字音借的是更早的汉语,不是今天的温州话。所以“同义同音”很难对上,是正常的。
さようなら 来自 左様なら / 左様ならば,是日语固有表达,和温州话“衫袖拉拉”无关。那只是声音上的巧合。
6.3 语调相似,能说明什么
博客主观察
温州话的语调和日语的语调有相似性。
这可能是感知上的相似,不是发生学上的关系。
- 温州话是吴语,有复杂的声调和连读变调;
- 日语东京话是音高重音(pitch accent),不是汉语那种声调;
- 日语有关西、鹿儿岛等不同音高体系;
- 两者都使用音高变化,所以听起来可能有相似的“起伏感”;
- 但一个是声调语言,一个是音高重音语言,机制不同。
所以“语调像”可以是真的听觉印象,但不能拿来证明同源。
7. 当前权威学界:日语语音和文字的来源
7.1 谱系
主流看法可以概括成:
日语属于日本语族(Japonic),和琉球语同源;此外的远亲关系,没有共识。
具体说:
- 日语—琉球语:确定同源,合称日琉语族;
- 日语—朝鲜语:有可能有更远关系,但未证明;
- 日语—阿尔泰语:旧说,证据弱,争议大;
- 日语—南岛语:有底层/接触假说,但不是主流谱系结论;
- 日语—汉藏语:不成立;汉语影响主要是借词和文字;
- 日语—印欧语:边缘假说,不是共识;
- 日语—塔米尔语:边缘假说。
2003 年日文研的《日本語系統論の現在》总结得很保守:
- 能确认的只有琉球语;
- 朝鲜语是“可以设想”的关系;
- 更远的关系,资料和方法都不够。
近几年 Robbeets 等人的 Transeurasian 假说,把日语、朝鲜语、通古斯、蒙古、突厥放在一个更大的框架里,很受关注,但也不是共识。
7.2 语音
不是“从汉语来”,而是日本语族内部的历史变化:
- 上代日语有 8 个元音,现代日语 5 个;
- 琉球语保留了某些上代日语的元音区别;
- 日语
/h/来自早期的/p/:pana→fana→hana(花); - 浊音、连浊(rendaku)是日语内部的发展;
- 音高重音是日语内部的韵律系统,不是汉语声调。
汉语借词确实改变了日语的词汇和部分音韵,但没有把日语变成汉语。
7.3 文字
文字是另一回事:
- 日本原本没有自己的文字;
- 汉字经朝鲜半岛的百济传入日本,约 5 世纪;
- 最初用汉字写汉文;
- 后来用汉字的音和训来写日语,形成万叶假名;
- 平安时代从万叶假名的草书、省略中发展出平假名、片假名;
- 日语成为“汉字 + 假名”的混合书写系统。
韩国的 Hangul 是 15 世纪世宗大王时期创制的,和日本假名是各自独立的文字发明,不是互相来源。
所以:
日语的“语音”主要是日本语族内部的历史;日语的“文字”主要是从中国借汉字,再自己造假名。
8. 博客主的评价
博客主对这本书的判断
如果不重点比较中文,这本书没什么意义。一个在亚洲东部的小岛,周边是整个中华文化圈的大陆,肯定受到的影响是巨大的。用软件工程的话说,就是写 LLM 的书不谈 attention。
博客主的语言观察
韩语高级词像中文;温州话和日语很难找到同义同音词;温州话和日语语调有相似性。
博客主对工藤的兴趣
对他的著作比较感兴趣,尤其是《声》《日本語はどこから生まれたか》。
大肥鱼把这些判断都保留在文章里。博客主对“中文缺位”的批评,是这一篇的核心问题之一。
9. 大肥鱼补充
大肥鱼补几个事实边界。
第一,工藤进不是日本语学的正统训练出身。他的本行是法国文学、南法语、奥克语;《日本語はどこから生まれたか》是新书,不是同行评审的学术专著。它有真问题、真知识,但论证不严,不能当成“日语起源的定论”。
第二,日语和汉语的关系,主要是“文字/词汇/文化接触”,不是“语言谱系同源”。日语属于日琉语族;汉语属于汉藏语系。汉字词、汉文、汉字音是巨大的影响,但不改变谱系。
第三,韩语高级词像中文,是汉字词层;日语、越南语也有同样的汉字词层。这不是“同源”,而是“汉字文化圈”的共享词汇。
第四,温州话和日语没有同源关系;温州话的声调、连读变调和日语的音高重音是不同机制。听觉上的相似,不能当谱系证据。
第五,工藤的书的真正价值,可能不在“日语—印欧语同源”的结论,而在“声音先于文字”“语法从情感/重复里长出来”“日语不是不逻辑的语言”这些问题意识。
第六,这本书的接受史本身就值得一看。六篇报刊评论没有一篇出自比较语言学家,也没有一篇发在语言学学报上;最具体的保留意见反而来自唯一一位行内人李長波。它在文艺圈被当成思想读物接住,在语言学界没有被接。这不是说它没有价值,而是说它的价值不在它自己宣称的地方。
10. 小结:声音、文字、谱系,是三件事
这一回最容易被混淆的,是三件事:
- 声音:日语有日本语族内部的音韵史;
- 文字:日语借了汉字,又发明了假名;
- 谱系:日语属于日琉语族,和汉语没有发生学同源关系。
中文对日语的影响巨大,但主要是文字、词汇、文化,不是祖语。
所以:
说“日语受中文影响巨大”,对。
说“日语来自中文”,不对。
说“工藤的书不谈中文,所以作为日语起源论不完整”,也对。
这就是这一篇要保留的张力。
附:主要资料来源
- 『婦人画報』2019 年 6 月号「坂本図書」第 14 回「工藤進」;网页版 2023-03-06 公开
https://www.fujingaho.jp/culture/column-essay/a42981776/ryuichi-sakamoto-bookshelves-14-kudo-susumu - 工藤进《日本語はどこから生まれたか:「日本語」・「インド=ヨーロッパ語」同一起源説》,ベスト新書,2005 年
- 工藤进《声 記号にとり残されたもの》,白水社,1998 年
- 工藤进《南仏と南仏語の話》,大学書林,1980 年
- 工藤进《ガスコーニュ語への旅》,大学書林,1988 年
- 工藤进《文法の復権》,無明舎出版,2008 年
- 明治学院大学法国文学科「工藤進」简介
https://www.meijigakuin.ac.jp/french/about/teachers/kudo/ - 鹿岛茂书评(《每日新闻》2005-05-29)
https://allreviews.jp/review/1646 - 工藤进「いただいた評」(自收书评剪报 PDF:朝日新聞 1998-10-26 富岡多惠子、『なごみ』1999-10 佐々木幹郎、毎日新聞 2005-05-29、週刊朝日 2005-06-10、月刊言語 2005-10、週刊読書人 2005-09-23、国文学 解釈と鑑賞 2006-01、千年紀文学 2006-01-31、清水徹私信)
https://www.meijigakuin.ac.jp/french/about/teachers/kudo/pdf/kudo63.pdf - 新書マップ「日本語はどこから生まれたか」(目次・内容紹介)
https://shinshomap.info/book/9784584120866 - 不二草紙「『日本語はどこから生まれたか』工藤進」(2008-05-30)
http://fuji-san.txt-nifty.com/osusume/2008/05/post_c4be.html - 気まぐれな梟「工藤進の『日本語はどこから生まれたか』を読んで」(2026-11-13〜)
https://ameblo.jp/ufjtmb26/entry-12983640551.html - note「まゆつばにもいろいろある。」(2024-07-27,严厉批评)
https://note.com/mashishill/n/n2f627e8c02c1 - 日文研《日本語系統論の現在》,2003 年
- 地球ことば村「日本語はどこから来たか?」
https://www.chikyukotobamura.org/muse/WoWL06050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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