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涅夫斯基与坂本龙一

本文性质:这是一组讨论的整理稿。主线是《阅读不息》的第 13 回(尼古拉·涅夫斯基):涅夫斯基是谁、他为什么从日语边缘研究日本、月と不死 里的月亮与不死、中国和日本月亮诗的异同,以及“物哀”到底是不是日本独有的问题。

同系列:『坂本図書』人物系列;本文为第 13 回。

整理日期:2026-11-19

说明:本文为读书笔记,个别措辞为概括;涉及日期、版本、人名等信息请以原始出处为准。引用块中标有“博客主”的段落,表示博客主的原意或判断;正文中的“大肥鱼”为整理和查证。指坂本龙一本人时,用“坂本龙一”或“教授”,不单写“坂本”。


0. 本篇概要

《阅读不息》=日文『坂本図書』的 36 回连载(2018—2022,日本《婦人画報》)。这一回是第 13 回,尼古拉·涅夫斯基,初出《婦人画報》2019 年 5 月号,网页版 2023 年 2 月 6 日公开,约 2056 字。

这一回教授引的书是:

尼古拉·涅夫斯基《月と不死》

冈正雄编,加藤九祚解说,平凡社,3,000 日元。

这一篇按顺序展开:

  1. 教授自己的问题意识:日本不是单一民族,日语是混合的。
  2. 他如何从冈正雄读到涅夫斯基。
  3. 涅夫斯基的生平:俄国 → 日本 → 柳田国男、折口信夫 → 东北、北海道、宫古岛 → 回苏联 → 大清洗。
  4. 涅夫斯基的方法:从语言边缘、古语、听觉,反推日语的形成。
  5. 月と不死 的核心:月亮、水、女性、血、死与再生。
  6. 中国和日本月亮诗的共享与差异。
  7. “物哀”是不是日本独有的问题,以及博客主与大肥鱼的分歧。
  8. 博客主的评价与大肥鱼补充。

1. 第 13 回:一个俄罗斯人,为什么成了日本民俗学的恩人

这一回的开头,教授没有从涅夫斯基讲起,而是从自己讲起。

教授说,自己从十几岁后半开始对人类学、民族学感兴趣,并且一直确信“日本是单一民族”这个说法是错的。他的理由很直接:看地图,日本在东亚的东端,长期历史里一定有很多部族从北、西、南,经陆路或岛屿来到列岛。现在的日语,大概是在绳文中期前后,通过交易,把各种部族的语言混合起来形成的。

这一段是整篇的入口:

日本语不是纯的,日本人也从来不是单一来源。

然后他才讲到涅夫斯基:一个俄罗斯的东方学家,跑到日本研究日语、阿伊努语、宫古方言,最后从“周边”反推“中心”。


2. 涅夫斯基是谁

尼古拉·涅夫斯基 1892 年生于帝政俄国彼得堡近郊。日俄战争时,他对“新兴国日本”产生兴趣,大学学日语,后来决定来日本研究。

1915 年来日本后,他很快进入柳田国男、折口信夫等人的圈子。他日语流利,提问尖锐,让众人惊讶。他尊敬柳田,称柳田是自己“唯一的老师”;也尊敬折口,称折口为“兄长”。

他在日本待了约 14 年,写《月と不死》等大量论文。为了研究日本古语,他亲自去东北、北海道、宫古岛,研究宫古岛方言和アイヌ语。他相信,日语古老的形式残留在这些“周边”地区,所以要从周边反推日语的形成。

他后来回到苏联,研究西夏语等,1937 年在大清洗中去世。文章说,他死后获列宁奖。


3. 这一回的结构

这一回不是理论论文,也不是对谈,而是一篇“人物录”。它的结构可以概括成五段。

3.1 教授自己的假设

日本不是单一民族;日语是混合语言;绳文中期前后,交易让不同部族的语言混在一起。

3.2 读书入口

教授喜欢冈正雄的《异人及其它》。冈正雄是受柳田国男影响的民族学家。教授被这个书名、以及冈正雄编的涅夫斯基《月と不死》吸引,拿起来读,结果对涅夫斯基的生平和学问越来越惊讶。

3.3 涅夫斯基的生平

俄国 → 日本 → 柳田/折口 → 东北/北海道/宫古岛 → 回苏联 → 西夏研究 → 大清洗。

3.4 涅夫斯基的方法

从周边语言、古语、听觉,反推日语的形成。他有一副非常敏锐的耳朵,这可能是教授最在意的地方:他用听觉去捕捉语言的古层。

3.5 教授的共鸣

教授说,自己经常想象:我们现在说的话里,也许混着绳文时代传下来的“音”。他的“声音兴趣”和涅夫斯基的语言探求,在这里奇妙地重合,成为创作灵感。


4. 月と不死:月亮为什么和死有关

《月と不死》不是一本“中日月亮诗歌比较研究”。它是一篇民俗学/民族学论文,核心问题是:

月亮为什么和“死与再生”有关?

4.1 贝加尔湖的日本人

涅夫斯基坐西伯利亚铁路经过贝加尔湖,月色极好。站台上有一个日本人,久久看着湖面上的月影,说:

看着这样的月亮,心里会涌出很多感情。我们日本人非常爱月亮。看到这样的景色,诗会自然浮到嘴边。

这个日本人还当场作了两三首短歌。

涅夫斯基很惊讶。因为从俄罗斯/东斯拉夫的传统看,太阳才是生命、温暖、丰饶的象征;月亮是冷的、苍白的、阴郁的、和死亡接近的。为什么中国人和日本人这么爱月亮,还要写那么多诗?

4.2 月亮、水、女性、血

涅夫斯基的推理大概是:

  • 月亮和潮汐、水有关;
  • 水是生命之源;
  • 月亮也和女性、月经、血有关;
  • 月有圆缺,但会重新圆满,所以它是“死而复生”的象征;
  • 人却不会像月亮那样回来,所以月亮成了“不死”的象征,也成了“人为什么必须死”的对照。

4.3 宫古岛/多良间岛的月亮传说

涅夫斯基进入宫古群岛、多良间岛的传说:太阳是丈夫,月亮是妻子,月亮本来比太阳更亮;太阳嫉妒,把月亮推落泥中;农夫用水桶帮她洗净;月亮为了答谢,把农夫带到月亮上。所以满月时能看到农夫挑着两个水桶。

这个传说里有:月亮、太阳、水、泥、洗净、邀请、月面斑点、不死/再生。涅夫斯基把它和世界各地的“死亡起源”神话放在一起比较:蛇会脱皮,所以蛇能“更新”;人不会脱皮,所以人会死;月有圆缺,所以月能“回来”。

所以《月と不死》里的月亮,不是唐诗宋词里的“思乡/团圆”月亮,而是“为什么人会死,月亮却不死”的月亮。


5. 中国和日本的月亮诗

涅夫斯基没有做系统的“中日诗歌月亮意象比较”。但他注意到的现象是真的:

  • 中国诗歌里,月亮大量出现:思乡、离别、团圆、孤独、宇宙、时间。
  • 日本诗歌里,月亮也大量出现:季节、无常、物哀、孤独、恋慕。
  • 两个传统共享很多母题:月兔、嫦娥、月宫、月见、中秋、月下思念。

中国的影响是真实存在的:

  • 日本的“月见”、中秋赏月、月兔、嫦娥这些母题,有中国来源;
  • 早期日本宫廷汉诗、和歌,都受到中国诗文和月意象的影响;
  • “月”作为秋天的季语,也能看到中国中秋传统的影子。

但“日本只是传播”这个判断,太强了。

中国月亮诗常常是“关系性”的:

  • 我在这边,你在那边;
  • 月亮把我们连起来;
  •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日本月亮诗更常是“感受性”的:

  • 月亮本身的美;
  • 月亮的冷、清、短暂;
  • 月亮照着的孤独;
  • 物哀、无常、しみじみ;
  • 月亮不是“把人连起来”,而是“让人看见自己一个人”。

比如《古今和歌集》里那首:

わが心 なぐさめかねつ 更級や
姨捨山に 照る月を見て

“我的心无法被安慰;看着姨舍山上照下来的月亮。”这里月亮不是团圆,而是孤独、衰老、被抛弃的山、无法安慰的心。

所以:

母题可以是从中国来的,但情绪结构、季节感、无常感,是日本自己长出来的。

这就像茶、汉字、佛教:来源在中国/大陆,但日本不是原样搬运,而是把它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6. “物哀”:同源,还是包装

6.1 博客主的观点

博客主认为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种内涵,和“物哀”是同源的。本居宣长没有逃开整个中华文化,只是用一个新的词汇,把已有的东西包装了一遍。

博客主不认可大肥鱼上一条的解释

博客主觉得“感物”和“物哀”的区分有点牵强。

6.2 大肥鱼的理解

大肥鱼还是把这个区分保留在这里,不是要否认“同源”,而是想区分“经验”和“概念”。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结构是:

外物(月)→ 触动内心 → 情感(思乡)

这就是中国诗学里的“感物”“物感”:

  • 物色之动,心亦摇焉;
  • 情以物迁,辞以情发;
  • 见月思乡,见花落泪。

所以如果博客主说“李白这句里有物哀的质地”,在现代广义用法上,可以成立。

但“感物”是一个很大的诗学框架。它可以是思乡、怀人、感时、言志、政治失意、宇宙时间。李白的月亮,最后落到“思故乡”,是一个很具体的伦理/人情关系。

本居宣长的“物哀”,更窄,也更特定:

  • 它首先是对《源氏物语》的读法;
  • 它反对用儒家道德、佛教教训去解释文学;
  • 它强调对人物情感的“共感”,对事物无常的深切感受。

所以大肥鱼的说法是:

“感物”是东亚共享的诗学语法;“物哀”是日本在江户时代对这套语法的一次特定理论化。

但博客主说得也对:本居宣长逃不开中华文化。他用的概念工具、汉学训练、佛教背景、甚至“反儒学”的方式,都在东亚文化圈里。

他做的不是“逃开”,而是:

用中华文化提供的工具,反过来划出一条“日本”的边界。

这就像用汉字写“日本特殊论”:工具是 borrowed,边界是 constructed。

“包装”也不是空的。在本居宣长之前,人们可以读《源氏物语》,但不一定用“物哀”这个框架去读。之后,“物哀”变成了一个阅读装置:哪些段落重要?哪些情感值得注意?什么是“日本文学”?这些都被重新组织了。

所以这一节保留分歧:

博客主强调“同源”和“包装”;大肥鱼强调“同源,但概念不同,包装也有历史效果”。


7. 博客主的评价

博客主对涅夫斯基的兴趣

这一回没有特别想问的,但对中国和日本古代诗词里的月亮意象很感兴趣。

博客主对“日本只是传播”的判断

古代日本对月亮的讨论,应该来自中国;日本更多是传播。

博客主对“物哀”的判断

李白那句和物哀同源;本居宣长没有逃开中华文化,只是换了一个词。

大肥鱼把这些判断都保留在文章里,不替博客主改成一个“更正确”的版本。这一篇的重点不是给出一个最终结论,而是把“同源”“差异”“包装”三种说法放在一起。


8. 大肥鱼补充

大肥鱼补几个事实边界。

第一,月と不死 不是一本系统的“中日诗歌比较”著作。它是涅夫斯基用日语写的日本民俗学论文与书简的编集,核心是月亮、水、女性、血、死与再生的民俗学比较。中国和日本诗歌只是它的入口,不是它的主体。

第二,涅夫斯基的结局很沉重。他 1937 年在大清洗中被处刑,妻子伊索也一起遇难。文章说,他死后获列宁奖;这个说法可以保留,但具体奖项和年份可以再核。

第三,“物哀”这个词和理论,主要是日本做的;但“物哀是日本独有的民族感性”这个说法,是现代日本建构的。它不是一个纯粹日本的原生概念,而是日本古典感受 + 中国“感物”传统 + 佛教无常 + 江户国学 + 明治民族主义 + 现代文化工业,一层层叠出来的。

第四,博客主不认可“感物/物哀”的区分,这个分歧可以保留。因为“同源”与“同义”确实不是一回事:经验可以共享,概念可以有不同历史。


9. 小结:月亮是入口,不是答案

这一回最动人的地方,不是涅夫斯基给了“月亮是什么”的答案,而是他从一个俄罗斯人的外部视角,看见了一个东亚的共同问题:

为什么中国人和日本人这么爱月亮?
为什么月亮会和女性、水、血、死、再生连在一起?
为什么人不能像月亮那样回来?

涅夫斯基没有把月亮解释成“思乡”或“团圆”,他把月亮放进了“死亡起源”的神话里。

而博客主关心的,是另一条线:

中国诗里的月亮,和日本物哀里的月亮,到底是同一个东西,还是两个被不同历史包装过的东西?

这个问题没有唯一答案。月亮还是那个月亮;看月亮的人,已经换了好几层语言。


附:主要资料来源

  • 『婦人画報』2019 年 5 月号「坂本図書」第 13 回「ニコライ・ネフスキー」;网页版 2023-02-06 公开
    https://www.fujingaho.jp/culture/column-essay/a42666357/ryuichi-sakamoto-bookshelves-13-nikolai-nevsky
  • ニコライ・ネフスキー《月と不死》,岡正雄编,加藤九祚解说,平凡社,1971 年;2003 年ワイド版
  • 加藤九祚《完本 天の蛇:ニコライ・ネフスキーの生涯》,河出書房新社,2011 年
  • 本居宣长《源氏物語玉の小櫛》
  • 刘勰《文心雕龙·物色》
  • 《古今和歌集》

免责说明:本文为私人阅读笔记,个别措辞为概括;涉及日期、版本、人名、历史事件等信息请以原始出处为准。

文章内容由DeepSeek大肥鱼整理,并非所有观点都代表博客主本人。